我不是个光认钱不认人的人。
家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说不出来话他还没完,要借钱买二斤糖。
家秀喜欢喝糖水。
这个几十岁的人伸着手,家富怎么能拒绝?就算家富眼下这么多桩事压在身上,他还是一回两回三回,一错开史桂花的眼珠就伸手。
家富给过钱之后不放心地站到门口。他望到方达林看他去哪个方向。他望到方达林捏着家富给的十块钱,去了代销店买了瓶敌敌畏,拿在手里急忙忙地拐下了堤坝,赶到了自家地头。家秀在太阳底下候半天了,方达林把药水小心地递给妻子,谨慎地补充说:
打得仔细一点,争取一次消灭光。然后他机灵地闪到一棵树荫下,爱怜地望着家秀消失在一排高高的棉花地里。
方达林前脚走,史桂花后脚醒了,她睡着的时候梦到方达林来借钱,一急就把瞌睡给急走了。她探起头谨慎地朝门口望了望。
发烫的灰土路上,只有一只母鸡迈着缓慢而绵长的步子,它似乎也不堪这过热的温度,但却没有足够的智慧躲到树荫下解暑。
方达林没来?
没!
家富瞧出了她的猜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过脸。
他要是来,肯定就是要钱,做个男人地不种田不耕,三天两头刮别人的,他怎么好意思?
她直着眼珠子盯着家富的脸,想盯出什么真相来,一碰到家富凹进去的蜡黄脸,一股恼怒使她分了神:
晚上不睡,白天也不睡,能有劲?
家富晓得不能搭腔,说左说右说上说下都是错,他索性把嘴抿紧点,一言不发。
他俩的局势就是这样。革美一天没消息,家富一日不愿对史桂花正眼瞧,更别说搭腔了。史桂花可不是轻易服软的人,她告诉吴贵珠:
这个样子我还要受他的气?门都没有。
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也得吴贵珠从中传话。然后她等吴贵珠把吴家富的话传回来:
去,问他要钱买化肥。
吴贵珠去要了五十块钱来。
去,问他要钱买几把镰刀来。
吴贵珠又要了二十块钱来。
去,问他要钱做几件衣裳。
这回吴贵珠没要到,爸说箱子里穿破了再买!
仅剩的一些钱,家富手捏得很紧。她气不过,只好自己动嘴,她以一贯的技艺不精的旁敲侧击说:
过两天家里养条狗,养条狗呢,你一声喊它就来摇尾巴,现在的人连狗都不如了!她如此痛恨她的婆婆,她跟婆婆战争了许多年,但现在,她跟她婆婆几乎一个腔调。吴家富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见他不搭理,史桂花开始逮什么骂什么,整个江心洲的空气里全是她的脏话在翻跟头。家富在史桂花的叫骂声中望那只蜘蛛——从瓦楞上爬下来,停在半空自己织的网中,很快它**开去,悠闲地飞腾,毫不受牵绊。
这么个人,这么个人!家富垂着头痛心疾首地想:革美就是这样被史桂花逼走的。她还不晓得收敛和反省,我受受气不算什么,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贵珠也会跑掉的。她怎么就不想想这种可能呢?
贵珠人老实,她因为老实,比姐姐少遭了许多罪,可是老实人也有限度。现在革美不在家了,被史桂花使来唤去的就只有贵珠了。这丫头比她姐姐听话,温驯,她凡事都不计较,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给念书就念书,不给念书扛起板凳就回家,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贵珠就少挨了许多打,少受了许多气。
活到这份上,他吴家富不得不服了,过日子就是妥协、容忍和遗忘,他是真懂了,可是史桂花一点都没懂,她还跟往年一样左抱怨右责备的。她总是在抱怨她没有得到的,却极少感激她得到的。吴家富看穿了她的一切,就算到了寒冬腊月,史桂花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她那点心思吴家富也一眼就能望穿。他心里清楚,她得到的确实很少,但已经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他并无保留,即使他曾经确实很小气,但也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儿女。如果不是他这样小心谨慎、精耕细作,他相信他们的生活还要糟糕。做农民就得这样!说他选择生活,还不如说无形无体的生活在裹挟他一路向前,像江滩上的沙尘被咆哮的强风从门缝里灌入他的家门。
暑假过了一半,吴革美报平安的信终于来了,她在上海一家纺织厂站稳了脚跟。
吴家富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想得再多,事情该怎样还是怎样。天到底不是说塌就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