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死累活也是过一天,轻轻松松也是一天。
到了过年时,他母亲果然发现:他们家没钱过年,隔壁邻居也没钱过年;他们过年只买了半斤肉,隔壁人家也只买了五两。到了方达林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他母亲又发现不对了:
你不好好种地,哪个女人肯进我们这个家门,就算进了门,又有哪个女人能像我这样依着你过日子呢?
他望了望忧心忡忡的母亲,又望了望天,才若有所思地说:
这倒不一定,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我就不信找不到对我合意的老婆!
老母亲也抬头望望天,展现在她眼前的是昏暗的苍穹。原来天色已晚,她不无伤感地说:
天都黑了,家里的灯油又没了,晚上吃晚饭又要摸黑了!
母亲长长地叹口气,脸上写着对苦日子熬不到头的焦虑!
方达林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他满怀信心地安慰老娘:
天明天早上就亮了!
如他所料,鸡叫三遍后,天就亮了。
突然有一天,他以莫名其妙的好运成了大队会计的连襟,娶到了一个不会跟他顶嘴的老婆吴家秀。江心洲如火如荼的致富氛围没能带动他的**,在旁人都纷纷走出家门向五湖四海闯**的时候,方达林仍不紧不慢地坚持立场:
力气下得狠只会死得快!
在吴家义债台高筑,整个垂着头走路时,他好心地嘀咕:
农民就是农民,怎么好这样三心二意?
他的理论使他过得比任何人都逍遥自在。
他家的三亩良田在丰年的五月能收到三百斤小麦,五百斤菜籽,一百斤蚕豆,每年下半年,他也能收到七百多斤棉花。三百斤麦子能卖五十几块钱,五百斤菜籽能换一百多斤香油。卖掉一百斤用来买化肥、农药和米。不够的话就借。等到下半斤棉花卖掉后,能把借的债还清。如果运气够好的话,能余下几十块钱买几捆稻草,把四处漏雨的房子加加厚。
若是年年如此,这种生活也是可以指望的。可愿望如同云彩,风一来就无影无踪。一个丰年之后肯定躲着两个灾年。不是被水淹,就是被虫害。好像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每个秋天都冒出新的麻烦。新的和旧的搅和在一起,硬是把你的计划捣碎。
家秀没替他养个一男半女,在家秀无数次对着别人的孩子看了又看时,他真心诚意地安慰她:
你要真养了,到时候,你就要侍候两个人了。你不嫌累,我都替你累。
到了冬天,他坐在太阳底下晒着太阳,每个经过他门前的人都或真或假地羡慕他:
老方,还是你逍遥自在呵!
就是,就是!
他诚心诚意地劝慰乡邻:
你们哪年干得最起劲,哪年就越有可能是荒年,这是我观察已久得出的结论。辛苦一年到头来一场空,还不如省点力气,晒晒太阳。
十多年前,田会计在帮吴家秀做媒时就给方达林下过评定:这个人呢,缺点是太喜欢说,优点是坐得住。
十多年后,又有人说方达林:
这个人呢,优点是能说会道,缺点是身子太懒。
江心洲的首富是他的舅子。江心洲第一艘木船也是他的舅子买的;江心洲第一户进城的是他的姨外甥,就连铁定打光棍的保地也盖了新房之后,方达林仍然能安如泰山,长久地始终如一地坐在自己的门前。
那几年家富生意顺的时候,三番两次要带他到江西,这张损嘴那时就顶撞他说:
家秀离了我,日子怎么过?
他对家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