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大侠以胡自皋的名义,花了五百两银子,为柳湘兰准备了一万盏灯,令柳湘兰感动至极。胡自皋朝柳湘兰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并不知道整件事的始末,待无人时问邵大侠,才知道他早就打听清楚,这个柳湘兰是胡自皋在北京时的相好,故把她请来与他重逢,并置办了一万盏河灯。
小东门城楼上,胡自皋、柳湘兰与邵大侠三人推杯把盏。楼下的河中,停着一只画舫,驼背老管家指挥一帮仆役,小心翼翼地朝水中放下写着柳字儿的河灯。小秦淮的烟波上,无数的河灯闪闪熠熠,犹如天上的繁星。正欣赏着花灯,门被推开了,一个驿卒走了进来。胡自皋问:“你找谁?”驿卒道:“找邵大官人。”邵大侠忙说:“我就是。”驿卒道:“这里有京城快递的密件,请邵大官人签收。”
驿卒说着就打开牛皮囊,从中拿出一个缄口的密札,恭恭敬敬递给邵大侠。邵大侠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驿卒答:“小的先去贵府,府上人说你在这里,我又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驿卒领了赏银而去。邵大侠将信拆开,抖开笺纸,看了看,便递给胡自皋。胡自皋接过纸笺一看,惊问道:“是武清伯的来信?”邵大侠点点头。胡自皋拿着笺纸念起来:“邵员外见字如晤:上月君来北京,幸过门造访,促膝而谈,无任欢忻。所托之事有眉目否,盼能速告。犬子李高附笔问候。武清伯李。”
念毕,胡自皋不无羡慕地说:“武清伯有何事托你?”邵大侠把玩着茶盏半晌不做声。胡自皋看他有难言之隐,悻悻说道:“若不便说,就算了。”邵大侠道:“胡大人对我邵某如此友契,我还有什么事好瞒着你。只是武清伯所托之事,的确有些棘手。”
“何事?”
“武清伯与蓟辽总督王崇古大人甚为要好。王大人麾下有二十万兵士,今年冬季这二十万兵士的棉衣生意,王大人给了武清伯。”
胡自皋瞪大了眼睛:“怎么,武清伯还做生意?”
邵大侠道:“谁都不怕银子咬手,纵是皇亲国戚,也莫能外。前年三月间,首辅张居正倡议子粒田征税,皇上颁旨布告天下。一些势豪大户都很有意见,武清伯也大有腹诽,但碍着李太后支持张居正,谁也不敢吭声。这一道决策,使武清伯每年要往外拿几万两银子。武清伯便想寻些外快,贴补这项亏空。于是,王崇古大人便送给他这个大人情。”
胡自皋这才明白了其中原委,又问道:“二十万套棉衣,值多少银子?”邵大侠道:“一两银子一套。”胡自皋点头道:“二十万两银子,这笔生意是不小。是不是武清伯把这笔生意委托给你做?”邵大侠说:“是的。我要把棉衣做好,于九月底之前运到北京。”胡自皋道:“这时间可是有些紧了。”邵大侠说:“时间紧还赶得出来,最难办的是银子。”胡自皋道:“不是有二十万两银子吗,纵让武清伯赚几万两,你也做得成呀。”邵大侠说:“如果有银子放出来,武清伯何必舍近就远,大老远要我承担这笔生意呢?”胡自皋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是说,武清伯不给钱?”
邵大侠一笑:“他是说要给,但我不会不知趣,去要他的银子,二十万套棉衣我肯定要帮他做好,但银子,却是一厘一毫也不能收他。”他凑近了胡自皋:“胡大人,我想过,这个事我们两人来做。”
邵大侠的意思是,让胡自皋设法为他弄点盐引,把这二十万两银子赚出来。而这赚出的二十万两银子,由他和胡自皋各得一半。明面上,邵大侠告诉胡自皋,他将用分到自己名下的十万银子,再凑几万两,把二十万套棉衣制成。而且,他还会对武清伯讲明,这二十万套棉衣,是他和胡自皋共同孝敬他老人家的。但暗里,他只打算用李高给的五万两银子,把这些棉衣对付过去。胡自皋听他这么一说,寻思了半天道:“这事儿可行。但你要的盐引数目太大,一时批不出来。”邵大侠说:“胡大人只要肯做,就断没有批不出盐引的事。”
酉时才过,天色就已黑尽,紫禁城外,街上走着的人都打起了灯笼。张居正的官轿向皇城东角门抬去。街上行人寥寥,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打旋儿的雪花。轿板上垫了厚厚的毛毡。张居正拿起脚跟前的小木槌,把轿前的挡板敲了敲。李可在轿外问:“大人有何吩咐?”张居正把紧掩着的轿帘掀了一个角儿:“你派人通知王城兵马司衙门,今夜里多派人上街巡逻,碰到无家可归的流浪乞丐,要尽可能安排收留,不要让这些人冻死在大街上。”
李可答应道:“是。”
张居正放下轿帘,厚重的寒气让他呛咳了几声。
张居正掸着雪进入值房,工科给事中刘炫站了起来。张居正知道他久等,忙问何事,刘炫道:“首辅大人,卑职听说,两淮盐运司巡盐御史胡自皋利用掌控发放盐引的权力,大肆贪墨。其劣迹秽行,已引起许多官员的不满。”张居正点头:“此人之贪,早已有名。你这位工科给事中若能为朝廷揪出蛀虫,功莫大焉。”刘炫又道:“卑职牢记首辅教诲,无论于公于私,我刘炫都会唯首辅大人马首是瞻。”
他的话引起了张居正的警惕:“什么于公于私?”
刘炫道:“我与首辅大人的管家游七是手足至亲。”
张居正疑道:“你与游七是亲戚?他的所有亲戚都在江陵,没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你是他哪门子亲戚?”刘炫垂手答道:“姻亲。”张居正道:“游七老婆也是江陵人,姓王,并不姓刘。”刘炫道:“游七的二房是我姨妹,我和他是一担挑。”
游七讨了二房的事,张居正并不知道,他仔细问刘炫,方知道这门姻缘是刘炫保媒拉纤,已经成亲三个月了。
雪越下越大,一团团打在轿顶上簌簌作响。张居正感到轿子停了下来,睁眼一看,轿子已到府邸门口。游七一如往日,打开轿门恭迎:“老爷。吏部尚书张瀚已在花厅等候。”张居正也不理他,竟自负手入内。
“这么大的雪天,不知首辅找我有何事?”张瀚站起相迎。张居正道:“请你帮我断一件家务事。”张居正请张瀚入座,又道:“前年,杨博老因年事已高而致仕,我推荐你接任吏部尚书一职,曾对你说过,治国首先在于治吏,朝廷最大的腐败在于吏治的腐败,此种腐败不除,剩下的各种腐败都无法惩治。”
张瀚道:“首辅大人的这席话,下官一直铭记在心。”
张居正让游七把所有的家人都叫来。人聚齐后,张居正喊了一声:“游七!”游七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小的在。”张居正口气严厉地问道:“你近来做了些什么?”游七尽量掩饰内心的慌乱:“小的所做之事,每日都向老爷禀告了。”
“没有瞒我的事?”
“没有。”
张居正两道目光直射向他:“你什么时候讨了个二房?”游七慌乱答道:“快四个月了,八月十五过的门。”他觑了顾氏一眼,又道,“讨这个二房,小的禀告过夫人。”顾氏在一旁帮他说话:“游七是同我讲过,讨个二房,也值得你这么生气吗?”张居正瞪了顾氏一眼:“你问问他,这个二房的来历。”顾氏瞧着他,回忆着游七对她说过的:“我只知道她姓孟,叫孟芳,老籍陕西,住在京城,剩下我就不晓得了。”
“游七,你说,你隐瞒了什么?”
游七汗如雨下,他早就知道张居正不会赞同此事,因此在他面前没露过一丝口风,如今不知道他又从哪听来,看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只好老实回答:“孟芳是官家小姐出身。她的父亲当过州同,早已致仕。她的姐姐嫁给了工科给事中刘炫。我与孟芳的婚姻,是刘炫介绍的。”
“夫人,你听见了吗?”
顾氏只以为是游七讨二房惹得老爷不高兴,并没有想到别的,见游七这么说,竟自高兴起来:“没想到游七这么有福气,娶了个官家小姐做二房,这真该恭喜你了。”
“恭喜什么?你以为这是天作地合的姻缘?呸,这是龌龊的交易!你想想,游七一无功名,二无资产,一个官家小姐,凭什么要嫁给他?若是正室,也还说得过去。却是个二房,人家凭什么?”张居正劈头盖脸地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