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已到黄昏,山色苍苍。下山道上,邵大侠与李高并辔而行,邵大侠勒了一下马头,与李高靠得更近。他问李高:“玉娘是什么人?”李高道:“她可是张居正的心肝宝贝。”这个答案让邵大侠非常意外,李高便把这件事的本末告诉他:“当年,那个替隆庆皇帝炼制阴阳大补丸的王九思,为了寻金童玉女,曾将玉娘的爹和哥哥当街打死,玉娘自己也被他抢走。后来,张居正的心腹爱将王篆将玉娘救了出来,张居正向玉娘大献殷勤,玉娘也感激张居正的救命之恩,两人就这样好上了。”
邵大侠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道:“这玉娘果然天姿国色。”
李高点头:“是呀,我老早就听说,张居正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只是一直没有见过。没想到今天在香山寺里头,竟为她演了一曲全武行,这才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邵大侠提醒他:“今天的事儿,玉娘肯定要回去向张居正告刁状,你得当心张居正的报复。”李高道:“反正咱与张居正,早就结下梁子了。我虽然整不了他,他也休想啃动我一个脚趾头。”他说的不错,毕竟凭着自己的亲姐姐,李高可以有恃无恐,但邵大侠劝诫他说:“还是小心为妙。”李高瞧着天边渐落的夕阳,悻悻道:“今天来香山寺这一趟,讨了个没趣。你在北京还待几天?”邵大侠说:“我已订好了明天的船。”
“怎么这么快就走,多玩两天嘛。”对于这个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的玩伴,李高颇有些恋恋不舍。邵大侠微微笑道:“早点赶回去,为你办二十万套棉衣的事。”李高兴奋起来,往马上抽了一鞭,快跑起来,一面喊道:“这可是正经大事,邵大侠,一切都拜托给你了。”“你放心,不会误事的。”邵大侠亦一扬鞭,指挥马儿得得超越了李高,扔下了这一句话。
从刘朴口中,张居正知道了香山发生的事情的本末,听说玉娘受了伤,急赶往积香庐萃秀阁探望。秋月将门打开,张居正一步跨入,看见春花正在给玉娘用热毛巾捂着胳膊。张居正接过毛巾:“我来吧。”春花、秋月知趣地离开。张居正望着玉娘红肿的胳膊,轻声问道:“疼吗?”玉娘淡淡地一笑:“这不算什么。”张居正问:“你真的打了国舅爷一巴掌?”玉娘道:“我才不在乎他是谁呢。”张居正叹息道:“我是说,李高是个纨绔子弟,仗着他姐姐李太后的势,到处胡作非为,却没人敢管他。你给了他一巴掌,多少人都会觉得解气,但是,这仇恐怕是没法解开了。”
玉娘的星眸一闪,看着他的脸,低声问:“你怕了?”张居正笑:“我为何怕他?”玉娘说:“他是国舅爷啊。”张居正道:“国舅爷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玉娘说:“那你敢为我去向李太后讨个公道吗?”
张居正无言。玉娘等了半晌,忽地“扑哧”一笑:“你不敢。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了我,为了一个女子不值得去惊动太后。”张居正望着她,道:“你真这么想吗?我在你心目中居然是这种印象。好,只要你愿意,我会为你出这口恶气的。”说完转身欲走。
玉娘忽地站起,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吻着他的脸。
温柔的嘴唇像润湿的花瓣一样柔软,散发着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秋月跑到积香庐院中,对李可道:“首辅大人让我告诉你,请你先回吧。”李可愣愣地看着她答道:“我的职责就是保护首辅大人。”秋月笑着推了他一把:“你怎么那么死心眼,首辅大人又不出这大门,要你保护个啥。”李可恍然:“哦,我明白了。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秋月笑着跑开了,一边喊着:“真笨!”
阖府上下都吃完了饭,李高才回到家,李伟一边剔着牙一边问:“你怎么才回来?又跑到哪里疯去了?”李高嘴角撇着,嚷嚷道:“爹,你总是门缝里瞧人,我办的都是正经事。”李伟直瞪着他,说:“正经事?前些日子你到香山干吗去了?”李高道:“还不是奉你之命,陪邵大侠进香去了。”李伟一拍桌子,怒道:“奉我之命去调戏民女?东厂的陈应风已经将此事告诉了冯保,冯保一个劲的在你姐面前鼓捣着要拿你是问。你怎么也不长眼,你知道你调戏的那女人是谁?那是张居正的小妾玉娘。”李高道:“我知道她是玉娘。谁让她长得雪白粉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李伟大怒,抽出鸡毛掸就打,李高一把抓住鸡毛掸子,李伟没他劲儿大,鸡毛掸子被他夺过去扔了,李伟立在那里,愤愤道:“你这小王八蛋,劲儿大是吗?等你睡着了老子非拿菜刀把你劈了。”李高道:“你劈啊,你劈死我谁来帮你料理生意啊?”李伟梗着脖子吵道:“那生意我不做了,行吗?”李高从袖笼内拿出一封信在李伟面前晃了晃:“真不做了?”李伟眼睛一亮:“这是什么?”便要夺过那封信。“你不是说不做了吗?”李高得意地作势把信收回去,李伟站起身来,一把夺过信。
信是邵大侠写来的,说是那二十万套棉衣保证九月重阳前后交货。李伟道:“王司马这边,出价一两银子一套棉衣。邵大侠那边,你谈的多少?”
李高说:“你猜猜。”
“砍一半,咱们出十万两。”
李高撇嘴笑道:“爹,你也太大方了。”李伟瞪大了眼:“怎么,十万两银子你都不想给人家?”李高道:“肯定不能给。”李伟问:“那你给多少?”李高道:“再砍一半。”“二十万套棉衣,你只给五万两银子?狗蛋,你是不是太黑了!”李伟急得站了起来。李高瞧了他爹一眼,冷笑道:“爹,你别忘了,你外孙是皇上,多少人都挖空心思,想来巴结我们呢!”
“两淮盐运使胡自皋大人到。”
随着喊声,胡自皋跨出轿门。邵大侠喜孜孜地迎上前来,胡自皋还了一揖,嘻嘻笑道:“邵员外,早就听说你的大名,没想到你是这副样子。我本以为,名震江南的大侠,长得即使不像个张飞,也应该像个李逵。”邵大侠笑道:“胡大人过奖了。”胡自皋又看了他一眼,略带几分羡慕,又含一点酸意:“听说你是当今第一皇亲武清伯的座上宾,邵大侠,你真是手眼通天啊!”邵大侠道:“邵某徒有虚名,在扬州地面,还得多谢胡大人关照。”
邵大侠的这处宅子修得极好,宏敞的客厅紧靠着小秦淮,门外私家码头上停着画舫。胡自皋落座之前,先把这客堂布置摆设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门外晴光潋滟的小秦淮,才叹道:“都道你邵员外的府邸是小秦淮一绝,今日眼见为实,这都是用银子堆起来的。”邵大侠道:“我这个人打肿脸充胖子,好装门面,其实兜兜里没几个银子。”胡自皋拍手道:“看看看,还没开始就哭穷,怕本官打你的秋风是不是?”邵大侠道:“胡大人莫误会了,我邵某为人最重的是仁义,把金钱看得很淡。”
一位驼背的老仆人上来沏茶,恐怕驼背到那份上,一辈子只能两眼看地,却无法抬头看天,实在埋汰得很。胡自皋看不过眼,便道:“邵员外,本官自进到你府上,七弯八拐见了十几个仆人,竟没有一个长得灵性的,大概全扬州城的丑人,都被你物色到了。”邵大侠道:“胡大人所言极是,我府上这帮仆役,一个个丑到极致,是我刻意搜求到的。”
“你这是何用意?”
邵大侠淡淡一笑:“为了衬得美人更美。”
胡自皋暗想,话是这么说,可是没见到有什么美人。邵大侠道:“胡大人,你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胡自皋想了一下道:“七月七。”
这天是七夕,照风俗会举办盂兰会。盂兰会名曰鬼节,实际是红粉佳人的嬉戏节日,“轻舟**漾玉波澄,中元盂兰放湖灯,梵呗伴得笙管韵,古寺东山月又升。”每到这天,妇女们中间流传有“放荷花灯”的习俗,谁放的灯最多,就是盂兰会上的胜者。胡自皋怎么也想不到这盂兰会与自己有何关系,邵大侠道:“我为胡大人请了一个人来。”胡自皋问是谁,邵大侠说:“你看后便知。”
邵大侠说罢,朝站在门口的一个麻脸仆人做了个手势。麻脸一挑帘,一位窈窕淑女莲步走进来。胡自皋循声望去,顿时惊呆了,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北京邂逅的玲珑阁主柳湘兰。胡自皋一下子站了起来,柳湘兰泪光闪闪,似有哀怨:“一别两年,听说胡大人官运亨通。”胡自皋道:“初来扬州任上,诸事重新展布,一直抽不出身来到北京看你。”
胡自皋自那次在京城为徐爵拉了一回皮条之后,对柳湘兰的美貌始终念念不忘。后来,几次到京都不忘去看望她,渐渐成了玲珑阁的常客。然而这几年,他一直没去玲珑阁,柳湘兰候君不至,渐渐生出些怨气。忽一日来了位邵大官人,受胡自皋委托接她来扬州,霎时间欢天喜地,怨气也抛到九霄云外了。胡自皋朝邵大侠投以感激的一瞥,对柳湘兰说道:“湘兰,我胡某未曾有一天忘记过你。你来了就好,既来了,就在扬州住下,再不要走了。”邵大侠在旁附和道:“柳姑娘一来,扬州城中的那些大美人,恐怕一个个要自惭形秽,气得投河了。”说罢,又朝麻脸做了个手势。麻脸领上一二十个仆役依次儿站开,让柳湘兰站在中间。
柳湘兰穿着一袭采莲裙,脸白得像豆腐脑儿,身材高挑匀称。那些仆役或歪嘴塌鼻,或瘸腿驼背,或暴牙眇目,没有一个长得像个人形儿。两相比较,越发衬得柳湘兰艳若天仙。邵大侠问:“胡大人,你看看,湘兰姑娘像不像仙女下凡?”胡自皋扑哧笑了出来:“这种比较,亏你邵大侠想得出。”邵大侠道:“这就叫红花还须绿叶扶。”胡自皋道:“罢罢罢,别把湘兰吓着了。”
柳湘兰袅袅婷婷走过来挨着胡自皋坐下。邵大侠挥手让仆人们退下,问柳湘兰:“柳姑娘,每年盂兰节,你放多少灯?”柳湘兰道:“我哪用自己操心,自然有人替我放。”对于章台路上的风流烟花来说,身边不缺出手阔绰的公子,在盂兰会上买了灯替她们放,算是一笔讨她们喜欢的风流开销。邵大侠问,“往年,他们中替你买灯的,最多有多少?”
柳湘兰道:“八百盏。”
邵大侠哧地一笑,不屑地说:“这么寒酸?北京城中小气鬼多,没几个钱,也想在外头撑个门户。柳姑娘,你知道胡大人为你准备了多少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