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时,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骚扰电话,而是老式座钟齿轮卡壳般的杂音。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切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灰色的光带,像极了苏晚以前总爱系在手腕上的那条丝巾。
“喂?”林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杂音突然消失了。三秒的寂静后,有个湿漉漉的女声贴着听筒说:“我在你楼下的樱花树旁。”
林深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撞出闷响。他跌跌撞撞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下看。小区花园里的樱花树早在三个月前就谢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张牙舞爪,树下空无一人。
“苏晚?”他对着听筒轻声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回应。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像极了那年夏天,他们在海边捡到的那只坏收音机。
林深是在画展上遇见苏晚的。
那天他刚结束驻留艺术家的任期回国,背着半箱油画颜料挤在人群里,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角。回头就看见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手里举着幅装裱粗糙的水彩,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你看这里的光影处理,是不是和莫奈的睡莲有点像?”她指着画里歪歪扭扭的荷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林深盯着那片被涂成紫灰色的水面,忽然觉得这人比墙上挂着的名家大作更有趣。他后来才知道,苏晚是美术学院的旁听生,靠在咖啡馆画肖像攒学费,画夹里永远塞满了皱巴巴的画纸。
他们熟起来是在深秋。苏晚总爱往他的画室跑,踩着满地的松节油味道,坐在窗台边看他调色。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作响。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有次她突然抬头问,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
林深正往画布上抹钴蓝色,闻言动作顿了顿:“或许会变成颜料吧,混在风里,落在喜欢的人画里。”
苏晚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要变成钛白,永远躺在你的颜料盒里。”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苏晚把一幅樱花图塞进他手里。画里的树枝上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连雪都是淡粉色的。“等春天到了,我们去看樱花吧。”她呵出一团白气,鼻尖冻得通红。
林深把画小心地卷起来,塞进大衣内袋:“好,等樱花开了就去。”
可春天来的时候,苏晚没能等到樱花盛开。
她是在去送画的路上出的事。林深记得那天接到医院电话时,他正在画架前调樱花的颜色,钛白和粉红在调色板上晕开,像极了她总爱涂的那款唇膏。
葬礼上,苏晚的母亲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交给了他。里面除了几张揉皱的画稿,还有一本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樱花树下,旁边用铅笔写着:“未完待续。”
林深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永远是春天,樱花落得纷纷扬扬,苏晚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站在树下,裙摆上沾着细碎的花瓣。她总是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都不肯回头。
首到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在梦里抓住了她的手腕。那触感真实得可怕,温热的皮肤下能摸到脉搏的跳动。苏晚终于转过身,眼睛里却蒙着层白雾,她张了张嘴,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林深,我们的画还没画完。”
第二天醒来时,林深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他翻出那幅樱花图,发现画纸边缘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圈水渍,像极了眼泪的形状。
电话挂断后的第三个晚上,林深又梦见了苏晚。
这次不是在樱花树下。是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还放着她最喜欢的薄荷盆栽。苏晚坐在对面,面前摆着杯没加糖的拿铁,正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奶泡。
“你最近画的樱花,颜色太暗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不像在做梦。
林深猛地抬头,看见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白雾散了些。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肩膀,捞起一片冰凉的空气。
“为什么不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苏晚的嘴角弯了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我一首在等你啊。等你把那幅画画完。”她抬手指向窗外,那里突然飘起了粉色的樱花雨,“你看,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