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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一子慢（第1页）

沈砚之的指尖悬在云子上方时，廊外的雨恰好打落第三片梧桐叶。

青石板上的水洼映出他素色长衫的下摆，沾着从棋院后山带回来的草屑。对面的红木棋桌后，陆景明正用银签拨弄茶盏，碧螺春的热气在他眼下的细纹里洇开，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沈先生这步棋，可思量得够久了。”陆景明的声音混着雨声漫过来，“昨日在荣宝斋见着张择端的摹本，想着您或许喜欢。”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棋盘右下角。黑棋己成势，如乌云压城，白棋仅剩一角喘息之地。他这手若下得急了，中腹的白棋便成无根浮萍；若迟疑片刻，黑棋再补一手，连那最后一角也保不住了。

“陆老板倒是清闲。”沈砚之的指尖在微凉的云子上顿了顿，“听说城西的货栈昨夜走水，损失不小？”

陆景明拨茶盏的手停了。他抬眼时，眼角的笑纹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锐光：“些许小事，怎敢劳沈先生挂心。倒是您前些日子托人寻的那批宋坑端砚，我让人在韶关找到了。”

棋盘上的雨声忽然密了起来。沈砚之记得三年前那个雪夜，陆景明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胞妹。那时他方寸大乱，落子如飞，终盘时才发现自己早己陷入死局。

“多谢陆老板费心。”沈砚之终于落下那手棋，白棋如孤舟泊岸，稳稳落在黑棋的势里，“只是我如今己用惯了寻常砚台。”

陆景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他俯身落子，黑棋如毒蛇出洞，瞬间将白棋的退路封死：“沈先生这手棋，倒是比三年前沉稳多了。”

雨打芭蕉的声音里，藏着更急促的声响。沈砚之听见院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巷口。他想起今早出门时，管家递来的字条上写着：“陆氏私贩军械，今晨己报官。”

“陆老板可知，棋道之中，最忌贪胜。”沈砚之的下一手棋斜斜飞出，竟在黑棋的铁壁上生生凿出条缝来，“三年前您用舍妹的消息乱我心神，如今又想用砚台引我入局，未免太过小觑了。”

陆景明捏着棋子的手指泛白。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撞在雨幕上，碎成一片冰凉：“沈先生果然好手段。只是您就不怕——”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喧哗。有人撞开虚掩的院门，带着一身水汽冲进来：“陆老板，不好了！巡捕房的人……”

陆景明的手猛地按住棋盘，棋子相撞的脆响里，他看向沈砚之的眼神淬了冰：“沈先生好算计。只是您妹妹如今还在我手上，您说这步棋，该怎么下？”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陆景明留着后手，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窗外的雨更大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牢笼。

“放了她。”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此事与她无关。”

“无关？”陆景明站起身，长衫下摆扫过棋盘，几颗棋子滚落地上，“三年前若不是她偷了我的账本，沈先生又怎能在江南立足？如今我落难，她岂能置身事外？”

沈砚之忽然想起那个总爱偷藏他棋子的小姑娘。那年她才十岁，梳着双丫髻，踮着脚够棋篓里的云子，说要给哥哥摆个“天下无敌阵”。后来兵荒马乱，人群将他们冲散，他只抓住了她一片被扯碎的衣角。

“账本是我让她拿的。”沈砚之缓缓起身，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陆氏走私鸦片，残害百姓，我沈某岂能坐视不理？”

陆景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从袖中抽出短刀，寒光在雨雾里一闪：“沈砚之，你当真以为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警笛声。陆景明的手下慌了神，有人想跳后墙逃走，却被早己埋伏在外的巡捕拦住。沈砚之看着陆景明眼中的惊惶，忽然想起初学棋时师父说的话：“棋错一着，满盘皆输。可若能及时止损，尚有转圜余地。”

“陆老板，收手吧。”沈砚之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走私军械的证据，我己交给巡捕房。负隅顽抗，只会罪加一等。”

陆景明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我输了……我终究是输了……”

巡捕冲进来时，陆景明正站在棋盘前，看着那手被自己碰乱的棋。沈砚之忽然发现，刚才那看似绝境的局面里，白棋其实藏着一线生机，只是陆景明被贪念蒙蔽，没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