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第一次在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遇见沈砚时,她正踮着脚够最高层的《雪国》。鹅黄色的针织开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衫领,像朵被阳光晒得半开的栀子。管理员阿姨在远处喊“小心”,她己经笑着转过头来,手里稳稳捏着那本精装书:“谢谢阿姨,我够得着。”
声音里像掺了蜜,甜得恰到好处。
林晚星后来总在各种场合撞见沈砚。社团招新时她站在文学社摊位后,给学弟学妹讲《红楼梦》里的花名签,指尖在宣传册上点出细碎的声响;食堂排队时她帮前面的女生捡起掉落的饭卡,对方连声道谢,她摆摆手说“举手之劳”;甚至在学校后门那家总是排长队的奶茶店,她都能和陌生的阿姨聊上十分钟,话题从当季的新茶品种一路飘到隔壁菜市场的降价通知。
所有人都喜欢沈砚。她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梨涡,说话永远慢条斯理,就算被社团里最毛躁的学弟打翻了墨水,也只是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袖口:“没事,我这件衬衫耐脏。”林晚星见过太多人对她示好,篮球队队长在篮球赛结束后抱着花站在她宿舍楼下,学生会主席总以“讨论工作”的名义约她吃饭,甚至连教现代汉语的周老师都打趣:“沈砚啊,你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没男朋友?”
沈砚只是笑,不接话。
林晚星和沈砚熟起来,是因为一次意外的暴雨。那天两人都没带伞,被困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雨珠砸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溅起一片潮湿的凉意。沈砚从帆布包里翻出两包纸巾,递了一包给林晚星:“擦擦吧,头发都湿了。”
“你好像……从来不和人走得太近。”林晚星吸着鼻子说。她其实想问了很久,那些围在沈砚身边的人,热闹得像夏夜的萤火虫,却没人能真正停在她身边。
沈砚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路灯,忽然轻声说:“你见过雾里的灯吗?看着很近,走过去才发现隔着很远的水汽。”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着帆布包的拉链,“我就是那盏灯。”
林晚星没懂。首到她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撞见沈砚独自坐在学校的湖心亭里。那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手里没有书,也没有手机,只是望着湖面出神,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像块被雨水洗过的玉。
这是林晚星第一次见沈砚不笑的样子。没有了那些恰到好处的温和,她的眉眼间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墨痕,带着点说不清的寂寥。
后来林晚星才从别人口中零星听到些关于沈砚的事。她小时候住过老城区的巷子,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修表匠,母亲在她十岁那年跟着一个外地商人走了。有人说见过她蹲在修表铺门口,帮父亲给顾客递工具,递完就缩在角落里看书,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这么会说话啊。”林晚星望着社团活动室里正在教新生叠纸船的沈砚,忽然心里发紧。沈砚的手指灵巧地翻折着彩纸,嘴里念着“这里要对齐,不然船会沉”,围在她身边的新生们笑得前仰后合,她的梨涡又浅浅地露出来,甜得和那天在图书馆初见时一模一样。
秋末的社团联展上,沈砚负责的诗词朗诵节目得了一等奖。后台里大家围着她庆祝,有人提议去吃火锅,她笑着点头:“好啊,但我得先回趟宿舍拿件外套。”林晚星自告奋勇陪她去,两人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踩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是不是觉得,谈恋爱很麻烦?”林晚星终于问出了口。
沈砚停下脚步,踢了踢脚边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子在地上打了个旋,停在她的帆布鞋边。“不是麻烦,”她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火烧云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是我怕。”
怕什么?林晚星没敢问。
沈砚却自己说了下去:“我爸修了一辈子表,他总说,好的齿轮要咬合得刚刚好,松了会晃,紧了会卡。感情这东西,太精密了,我学不会。”她低头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大家都开心,我也不用费心思去想怎么让谁一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