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第三次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时,正伸手去够货架最上层的矿泉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瓶身,窗外的雨突然斜斜地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水渍。穿蓝色工装的店员拖着地从身边经过,消毒水的气味漫过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她把矿泉水塞进帆布包,拉链卡住了一张折角的便签。纸上的字迹己经晕开,只能辨认出"周三"和"复诊"两个词。玻璃门外的雨越下越大,行人举着伞匆匆走过,伞面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被闷在罐子里的蜂鸣。
"要袋子吗?"店员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砚之摇摇头,转身时撞翻了门口的促销架。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滚落在地,有一颗停在她的帆布鞋边,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下雨的午后。
那时她还住在老式居民楼里,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母亲总在阳台腌萝卜干,玻璃罐里的橙红色汁液晃来晃去,像某种危险的警告。那天她把父亲的眼镜腿掰断了,男人抄起鸡毛掸子抽过来时,母亲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萝卜干的气味混着雨声飘进来,她躲在衣柜里数着毛衣上的毛线球,首到听见父亲摔门而去的声音。
"小姑娘?"店员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林砚之站起身,帆布包的带子在掌心勒出红痕。她没再看散落的棒棒糖,推开门走进雨里。雨水落在锁骨处的疤痕上,传来细密的刺痛。那道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她在浴室里滑倒,碎掉的镜子划破了皮肤。救护车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突然发现那团污渍很像老家阳台外的那棵梧桐树。
出租屋在七楼,电梯总是停在三楼不动。林砚之踩着湿漉漉的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带起细小的水花。楼道里堆着别人丢弃的家具,有张藤椅的扶手断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黄的藤条。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把摇椅,夏天的时候会渗出黏腻的树脂,母亲总用布一遍遍擦拭,首到布上沾着淡淡的黄。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来电显示的"张医生"三个字被雨水打湿的指纹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她按下拒接键,推门进屋的动作带起一阵穿堂风,书桌上的信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那些信是写给不同人的,却从来没寄出去过。最上面的一封收信人栏写着"母亲",字迹被涂抹得看不清原貌。林砚之走过去把信纸按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写:"今天看到有人在菜市场买萝卜干,玻璃罐上的标签和你用的一样。"写到这里突然停住,窗外的雨敲打着空调外机,发出单调的节奏。
抽屉里的药瓶倒了,白色药片滚落在一本旧相册旁。她捡起药片塞进嘴里,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时,翻开了相册第一页。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露出牙齿。父亲站在围栏外,穿着她后来偷偷烧掉的那件灰色夹克。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迹:"砚之五岁生日",墨水在纸页边缘晕出浅浅的蓝。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条短信。发件人是多年未联系的表姐,说外婆上周去世了,葬礼定在这周末。林砚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首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想起外婆家的缝纫机,踩上去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次她把手指伸进针脚处,外婆扬起的手最终落在自己腿上,粗布裤子上沾着线头和灰尘。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种奇异的橘粉色。林砚之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女人正在收衣服。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她突然想起自己行李箱底层的那件白衬衫,是父亲临终前穿的那件,领口处还沾着洗不掉的药渍。
手机在这时再次响起,这次是陌生号码。林砚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隐约能辨认出殡仪馆的地址。她靠着窗台滑坐在地,膝盖撞到暖气片的声音闷得像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帆布包里的矿泉水滚出来,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