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第七次擦去速写本上洇开的墨团时,窗外的蝉鸣正掀起第三波热浪。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把1997年的夏天拉得又细又长,像他笔端总也画不首的地平线。
“不好意思,能借张纸巾吗?”
冰凉的薄荷气息突然裹着风撞过来,陈默抬头时,正撞见女孩指尖的碎光——那是她腕间银链反射的日光,像不小心撒进车厢的星子。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刘海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我叫林夏,夏天的夏。”她自然地坐在对面空位上,指尖捏着颗快融化的薄荷糖,“这破车空调跟摆设似的,你看我头发都黏成海带了。”
陈默把纸巾递过去,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总这样,在过于明亮的人面前会变成闷葫芦。林夏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剥开糖纸,含住糖块时眼睛弯成月牙:“你在画外面的梧桐树?其实铁轨边的狗尾草更有意思,风一吹就齐刷刷鞠躬,像在给火车送行。”
他的速写本上确实画着梧桐树。铅笔勾勒的树冠沉甸甸的,像积了太多没说出口的心事。陈默顿了顿,调转笔尖朝向窗外掠过的绿色浪涛。
林夏凑过来看的時候,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你画得真好,”她忽然说,“比我哥强多了,他总把向日葵画得像爆炸头。”
她讲起在美术学院读书的哥哥,讲他如何偷藏颜料在宿舍画星空,讲自己背着家人报考地质系,只为能亲眼看看课本里的丹霞地貌。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在她说话时扬起的睫毛上跳跃,陈默忽然觉得,整个车厢的燥热都被她舌尖的薄荷味中和了。
“你呢?”林夏忽然问,“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速写本的最后一页藏着张录取通知书,印着北方一所大学的名字。陈默含糊地嗯了一声,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他没说父母离异后,自己是逃似的离开这座南方小城的。
“北方好啊,”林夏眼睛发亮,“我下个月要去新疆实习,听说那里的银河能铺到脚边。”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个铁皮盒子,倒出两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比薄荷糖持久。”
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陈默捏着糖块,感觉掌心沁出的汗快要把糖纸泡软。
车过长江大桥时,林夏突然拉着他跑到两节车厢衔接处。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你看!货轮像不像在水里飞?”
货轮拖着白色浪花缓慢移动,远处的江面被夕阳染成熔金。陈默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发梢,鬼使神差地举起速写本。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下一站我就要下车了。”林夏突然说。
陈默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他数过,从相遇起到现在,不过三个小时。
“这是临时决定的,”她踢着脚下的铁板,“我哥突然住院,得去照顾他。”她从包里翻出张地图,在背面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宿舍电话,你到了北方……可以打给我吗?”
陈默接过地图时,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像触电般缩了缩。他想说“我会打”,想说“你哥会好起来的”,最终只挤出个“好”字。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时,林夏突然抱了他一下。薄荷味混着阳光的气息钻进鼻腔,像一场仓促的梦。“橘子糖好吃的话,”她笑着挥手,“我下次寄给你。”
她的身影消失在站台人群里时,陈默才发现那张地图被他捏出了褶皱。橘子糖还在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甜。
北方的秋天来得又早又急。陈默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站了三晚,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终究没按下那串数字。他总觉得,像林夏那样明亮的人,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被他笨拙的问候打扰。
他开始在速写本上画她。画她笑起来的梨涡,画她被风吹乱的发梢,画她递糖时指尖的弧度。那些线条越来越熟练,却始终画不出她眼里的光。
寒假回家,陈默在旧书摊翻到本地理杂志,扉页上有篇关于丹霞地貌的文章,作者栏印着“林夏”。照片里的女孩站在赤色岩壁前,笑得比阳光还耀眼。他把杂志揣在怀里,走了三站路,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