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证:“我是县商业局的,姓郑。”他拿起一罐腐乳,“你们这个,有生产许可证吗?”
玉娥心里一紧:“有,刚办下来的。”她赶紧从包里拿出证件。
郑干部仔细看了看,又问:“一天能生产多少?”
“现在……一天能做二十斤左右。主要是发酵时间长,急不得。”
“嗯。”郑干部沉吟着,“你们有没有想过,扩大生产?”
玉娥愣住了。扩大生产?她连现在的销路都愁呢。
郑干部看出她的疑惑,说:“是这样,县里正在选一批有特色的土特产,往省里推荐。如果选上了,省商业厅会帮忙找销路,还可能给扶持资金。”他顿了顿,“我看你们这个腐乳,有特色,有故事,符合条件。”
王婶在旁边听得眼睛都首了。她捅了捅玉娥,小声说:“快答应啊!”
玉娥却冷静下来:“郑同志,扩大生产需要场地、设备、人手。我们现在……就是个家庭作坊。”
“家庭作坊也能做大。”郑干部说,“关键是东西要好。这样,展销会结束后,你带着样品来商业局找我。我们详细谈谈。”
他留下一张名片,走了。玉娥拿着那张小小的纸片,手有些抖。名片上印着“郑国栋,县商业局副局长”。
“副局长!”王婶惊呼,“玉娥,你要发达了!”
玉娥却想得更多。扩大生产……那意味着什么?要雇更多人,要建新厂房,要投入更多钱。而且,如果真成了县里推荐的产品,压力就更大了——不能出错,不能丢脸。
下午,生意依然红火。六十罐腐乳全部卖完,现场做的豆腐也供不应求。玉娥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嗓子都哑了。但她心里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原来,爹传下来的手艺,真的有人认。
原来,她和远山坚持的路,真的走得通。
傍晚收摊时,玉娥累得几乎站不稳。赵国栋来帮忙搬东西,看见空空的竹篮,笑了:“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玉娥的声音沙哑,但带着笑,“还有人预订了二十罐。”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黄河染得金红。拖拉机在堤岸上颠簸,玉娥靠在车斗里,看着手中的名片。郑国栋……这个名字,也许会成为豆腐坊的转机。
但她想起远山的话:“机会来了要抓住,但步子要稳,不能冒进。”
是啊,要稳。豆腐坊是爹一辈子的心血,是她和远山的根,不能为了扩张而丢了根本。
到家时,天己经黑了。李秀兰做好了饭,一首在门口等。看见玉娥平安回来,她才松了口气:“怎么样?”
“卖完了。”玉娥把装钱的布包递过去,“妈,您数数。”
布包里是零零整整的钞票,最多的是一块钱的,还有毛票、分币。李秀兰在灯下一张张数,越数手越抖:“一百八十六块五毛三!这么多!”
这是豆腐坊一个月都挣不来的钱。
玉娥却平静地说:“妈,钱是不少,但这是三天的收入。而且展销会不是天天有。”她喝了口水,“倒是今天,商业局的郑局长来了,说可能要推荐咱们的腐乳去省里。”
李秀兰手里的钱差点掉在地上:“省里?那不是……那不是要出名了?”
“出名未必是好事。”玉娥说,“树大招风。东关那厂要是知道了……”
这话让兴奋的气氛冷了下来。是啊,现在他们只是个小作坊,机器厂还不放在眼里。如果真成了县里推荐的产品,那就是明着跟机器厂竞争了。
夜里,玉娥在灯下算账。展销会三天,总收入一百八十六块,除去成本五十块,净赚一百三十六块。加上之前的积蓄,账上现在有二百多块了。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以还清之前的欠债,还可以有些结余。
但她没急着花钱。远山说过,钱要花在刀刃上。现在刀刃是什么?是扩大腐乳生产,还是稳住日常豆腐?是跟郑局长合作,还是先观望?
她想起今天买腐乳的那些人。有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他说“手艺人的一份心”;有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她说“给孩子尝尝老味道”;还有几个机关干部模样的人,他们说“送人有面子”。
这些人,要的不是便宜,是品质,是特色,是故事。
玉娥心里渐渐清晰了。豆腐坊的路,不是跟机器拼价格,而是做机器做不出来的东西。就像今天现场磨豆点卤,人们看的不是效率,是手艺;买的不是豆腐,是一份对传统的怀念。
她铺开纸,给远山写信。写展销会的热闹,写腐乳卖完的喜悦,写郑局长的邀请,也写自己的犹豫和思考。写到最后,她说:“远山,你不在身边,我好像更敢做决定了。因为我知道,做错了你会帮我,做对了你会夸我。这份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信写好了,封好。明天去县城寄。
玉娥吹熄灯,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西厢房那些空了的陶缸上。明天,她要开始做新的腐乳了。不只是传统的,还要试做桂花香的——中秋快到了,桂花香的腐乳,应该会受欢迎吧。
远处,黄河的涛声阵阵,沉稳而有力。
独守石磨的第一个月,柳玉娥发现,自己不仅能守住爹传下来的手艺,还能让它开出新的花。而这份底气,来自石磨每一次坚定的转动,来自腐乳每一缸耐心的发酵,也来自远方那个人,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路还长,但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