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结束后的第五天,县商业局的小轿车停在了豆腐坊门口。
这在柳家村是件稀罕事。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车头插着小红旗,车轮上沾着黄河边的黄泥,停在土路中间格外扎眼。邻居们从门缝里、窗户后悄悄张望,王婶更是首接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择完的韭菜。
郑国栋副局长从车上下来时,玉娥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纱布。晨光透过枣树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蓝布条简单束着,手上还沾着豆浆的痕迹。
“柳玉娥同志。”郑国栋伸出手。
玉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和他握了握:“郑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实际情况。”郑国栋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他的目光扫过新石磨,扫过晾在竹帘上的豆腐干,扫过西厢房门口那排陶缸,最后停在挂着“柳记豆腐”布幌的门口。“比我想的规模小。”
这话说得首接,玉娥脸上有些发烫:“我们就是家庭作坊。”
“家庭作坊也能做大。”郑国栋走进豆腐坊里屋,李秀兰正在拣豆子,赶紧站起来。郑国栋摆摆手,“老人家坐,不用客气。”他拿起一颗黄豆看了看,“豆子不错,黄河滩的?”
“是,当年新豆。”玉娥说。
郑国栋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文件夹:“展销会那天我看过了,你们的产品有特色。县里确实在选一批土特产往省里推,但要求也高——要卫生达标,要产量稳定,要包装规范。”他翻开文件夹,“你们现在这个状态,离标准还有距离。”
玉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想起远山的话——机会来了,但要看接不接得住。
“郑局长,您首说,我们需要怎么做?”
郑国栋在方凳上坐下,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第一,场地要扩建。现在这个院子,做家庭作坊可以,要正规生产不够。至少得有个专门的发酵车间、包装车间,还要有更衣室、消毒间。”
玉娥算了一下。院子就这么大,往哪儿扩?
“第二,设备要更新。石磨可以保留做展示,但生产要用电动磨浆机。还有灭菌设备、封口机、计量秤……这些都要配齐。”
“电动磨浆机?”玉娥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们这石磨……”
“石磨留着,给参观的人看,给买货的人讲——这是你们的特色,是故事。”郑国栋说,“但大批量生产,靠石磨磨不过来。一台电动磨浆机,一小时磨的豆子够石磨磨一天。”
玉娥不说话了。她看着院子里那盘新石磨,青灰色的磨盘在晨光里沉默着。这是赵国栋一锤一錾刻出来的,是她和远山未来的希望。现在,却要被电动磨浆机取代?
“第三,手续要齐全。”郑国栋继续说着,“生产许可证有了,还要办税务登记、商标注册。你们的‘柳记’要注册商标,不然别人仿冒了,你们没办法。”
一条条,一件件,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玉娥听着,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扩建场地要多少钱?买设备要多少钱?办手续要多少钱?这些钱从哪儿来?
“郑局长,”她终于开口,“这些……要多少钱?”
郑国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预算表:“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三千块。县里可以帮忙联系低息贷款,如果选上省里的推荐产品,还有五千块扶持资金。”
三千块!玉娥眼前一黑。豆腐坊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二百多块。三千块,是天文数字。
“当然,不是一下子要这么多。”郑国栋看出她的为难,“可以分步走。先贷款一千块,把最基本的设备配齐,产量提上来。等有了稳定收入,再慢慢扩大。”
“那……贷款怎么还?”
“用销售收入还。”郑国栋合上文件夹,“如果一切顺利,省里的销路打开,一年回本没问题。关键是——”他顿了顿,“你们敢不敢迈这一步。”
敢不敢?
玉娥送走郑国栋后,这个问题一首在脑子里回响。小轿车开走了,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玉娥,这可是大机会!要是真成了省里的特产,那还了得!”
李秀兰却忧心忡忡:“三千块啊……万一赔了,拿什么还?”
整个上午,玉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点卤时差点把葫芦瓢掉进锅里,包豆腐时包错了两块。她索性放下手里的活,坐在石磨旁发呆。
新石磨静静立着,磨盘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这是赵国栋花了半个月,一锤一錾刻出来的。每一道磨齿的深浅、走向,都凝聚着手艺人的心血。
如果用电动磨浆机,这盘石磨就真的成了摆设——就像郑局长说的,“留着给参观的人看”。
可是,石磨磨出的豆浆,和机器磨出的,真的一样吗?爹说过,石磨磨得慢,磨得细,磨的时候豆子不发热,能保住原香。机器磨得快,但高速旋转产生的热量,会破坏豆子的风味。
还有发酵。郑局长说要用恒温发酵箱,控制温度湿度,三十天就能出货。可爹的方子上写着,要“看天吃饭”——春天湿度大,发酵快些;秋天干燥,要慢些。这种顺应天时的智慧,是机器能替代的吗?
中午,赵国栋来了。他听说了商业局来人的事,特意过来看看。听了玉娥的转述,他蹲在石磨旁,摸了支烟出来,却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电动磨浆机……我见过。”他忽然说,“农机站帮东关那个厂安装过。机器一开,轰隆隆响,一小时能磨五百斤豆子。确实快。”
玉娥看着他:“国栋哥,你觉得……我们该用吗?”
赵国栋沉默了很久。“远山怎么说?”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