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奇脸上的局促瞬间凝固,仿佛一张用力揉皱的纸。他与葛先生同年,还未满四十。可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的双鬓早已生出银丝。年纪相当的三人中,刘奇是看着最显老态的一个。他在流放之地受尽苦楚,脸上留下了大片褐斑。而沈半青感情失意,至今没放过自己,也早早有了疲态。唯有诸葛曜——如今的葛先生,他被伤害后习惯性逃避,躲在向阳村悠闲度日,身上反倒残留着少年人的朝气。父母的打压造就了他对情感的疏淡,也成就了他那份懒散的豁达。刘奇看着好友那双依旧清澈的双眸,又瞥见旁边江小月停下了撕鸡的动作,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透出几分稚气。沉默在前厅里蔓延,只有花生米的香气固执地弥漫着,试图勾引三人享用。许久,刘奇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确实想让江小月搬出去。这姑娘太敏锐了,还有最后一个目标,他不能功亏一篑。“是,这些天你们吃我的用我的,我负担不起。”刘奇声音干涩,端起面前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香甜的米酒滑过喉咙,仿佛给了他一些勇气。“阿曜我以前是什么光景,你最清楚。这份窘迫,你让我如何向你启齿?”他还是不愿意说真话,江小月眸光一转,扭头看向葛先生。巧的是,对方也正看向她。葛先生决定再进一步:“你换推车了,原来那辆去哪了?”刘奇猛地睁大眼,随即很快控制住表情。“没换,还是之前那辆,就是不好使了,修整了一下。”江小月插言道:“不是,之前那辆下面有块挡板,底下还有块空间。”刘奇没料到江小月观察如此仔细。她练功时,他多半在场,从未见她靠近推车。他还想否认,不愿将眼前二人卷入漩涡——毕竟他们并无实据。这时,院门被敲响了。三人俱是一惊,齐齐望去。刘奇刚想让葛先生进屋暂避,门外已传来官差不耐的呼喝:“监察司办案,刘奇在不在!”不是沈半青。江小月与刘奇对视一眼,默契地示意葛先生留在屋内,两人快步走向院门。门口站着几名身着玄袍的陌生司卫。“你是刘奇?”刘奇点头。司卫一把推开他,六人径直闯入院中。“进去搜!”“大人,您这是?”“别废话,那边站着去!”司卫分成两拨,四人进屋搜查,两人留在院中给刘奇录口供。很快,葛先生也被带了出来。“前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清乐楼?”刘奇面色如常:“没有。”面对官差,他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如同在流放之地的石场。他能控制情绪应对盘问,但在葛先生面前,却总是做不好。他对答如流,声称自己是凌晨寅时去的东江沿岸。这次排查范围很广,清乐楼整条街的相关人等都要查。刘奇的回答得滴水不漏。司卫在院里也没搜出可疑物件,看到桌上摆着的花生米的烧鸡,几个司卫嬉笑着扯走了鸡腿和鸡翅,尝了口米酒,发觉比酒馆的还醇,索性连酒也喝光了。刘奇自称是难得闲暇,同好友喝点酒,对方并未起疑。等到司卫离开,三人站在桌前,看着徒留躯干的烧鸡。江小月故意哼哼一声:“真不要脸,抢小孩鸡腿吃。”她试图缓和气氛,但另两人毫无反应。葛先生神色依旧凝重:“小月,你去外面守着。”江小月无奈的撇撇嘴,扫了刘奇一眼。对方眼底的挣扎与痛苦清晰可见,想来不会对先生不利。她的本事刘奇很清楚,他不敢动手。心里这般想着,江小月还是语含警告道:“我就在门口,有事直接叫我。”刘奇嘴角扬起苦笑。门再次关上后。葛先生沉声道:“监察司已经找上门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用我多说,你敢发誓,前天晚上当真没去过清乐楼?你就这么笃定没人看见!”刘奇依旧否认:“没去过,自然不会有人看到。你若这么怕,大可带着你徒弟离开。”见怎么都说不通,葛先生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期盼,希望是自己和江小月多心了。但莫名更换推车、案发时间行踪异常、故意给江小月吃油腻食物劝酒,还在他回来的日子引沈半青来访这一切,他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出,怎能不令人起疑?“我要你一句实话,我难道会害你吗!”葛先生呼吸渐重,怒意难抑。“既然你问心无愧,那你父亲的旧案是怎么回事?世伯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不可能做出收受贿赂包庇凶手的事。我查过了,现在的刑部尚书,正是当年的大理寺卿,世伯的顶头上司!世伯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终究还是回到了同一个核心问题。刘奇若承认与邓尚书有旧仇,便坐实了杀人动机。刘奇扭过头,沉默以对。每次谈到这个问题,他都是这般逃避。葛先生紧了紧拳头,故意刺激对方:“那三名死者,还有邓厉庭,他们不过二十出头,同上一辈的恩怨无关,你不觉得这种杀人手法,太残忍了吗!”此言一出,刘奇果然被戳中痛处。“残忍?!”他猛地转回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恨意。“比起我爹被逼自缢的绝望!比起我娘病死在流放路上的凄惨!比起我小妹……她才十三岁!就被发卖为娼,尸骨无存!这算哪门子残忍?!阿曜,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普渡众生的圣母!”他死死盯着儿时好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没变,我只是看透了。这世间的公道,从来不在律法里!我爹一生清廉,断案如神,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就被他们陷害,家破人亡,死后还要背负污名”葛先生面色稍缓,终于是说出来了,他上前握住刘奇的手:“我可以帮你。”温热的体温相触,刘奇却瞬间冷静下来,一把甩开对方的手。“你不用套我话!”真是头倔驴!葛先生眸光一转,改变策略,主动提起瓦依族的惨案。进京短短数日,他们还目睹了衔春邬花船案的惨烈,朝中的腐败现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想告诉刘奇,他们未必站在对立面。可刘奇不想好友深陷危机,只是反复劝他离开,离开瑜都,回到那个小渔村过平静日子。他眼中交织着诀别、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对往昔情谊的留恋。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下去,想以此作别。可酒壶早已空空如也,心口仿佛被蚁群啃噬。他不再多言,快步离去,只留下葛先生独自叹息。江小月紧接着走进来。“先生,别担心,我去看着他。你去打听一下,这米酒是何人所酿。”她语速飞快,“米酒看似简单,想做好得有真功夫。刚才那两个司卫直夸比酒馆的强,想来不是买的,或许是某位勤勉的长者所酿。这瑜都,可能有人在默默照顾刘叔——橱柜里的咸菜、咸鸭蛋,还有那些缝补过的里衣”话音未落,江小月已奔向院门。刘奇刚走不远,应该还未出巷子。葛先生也终于回神,昨晚突然得知此事,他焦虑得彻夜未眠,反倒忽略了这些细节。另一边,监察司有了新进展。在商铺与河岸之间的芦苇丛中,他们找到了邓厉庭的尸体。令人意外的是,邓厉庭全身赤裸倒在灌木丛中,所有衣物鞋袜不翼而飞。他脖颈歪斜,嘴角有残留血迹,乍看之下,死状仍像颈骨断裂。叶明霜和虞瑾风没有妄下断论,勘查完现场,立即让人将尸体运回去勘验。同时派出司卫,沿着发现尸体的地方向两侧走访,搜寻目击者。监察司验尸房内,姚仵作直接开膛。这次结果不同:邓厉庭确系颈骨断裂致死。叶明霜拿着验尸格目反复确认,皱眉道:“作案手法不同,死因也不同,会不会不是同一个凶手?”虞瑾风摇头:“我们一直没查清凶手的杀人动机,只知道这几家人相熟,但找不到共同的仇家。可这邓厉庭一失踪,他父亲邓尚书直接通知了我们,你说,他会不会猜到了什么?”两人正说着,邓尚书闻讯赶过来。这位宦海沉浮二十余载的老臣,看到幼子尸身,悲痛得步履踉跄。然而他并未失态哭嚎,只是强压着胸腔翻腾的怒火。朝臣最会作戏,这种沉默的压抑更能彰显他的愤怒和悲痛。面对虞瑾风的追问,邓尚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时,身体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品阶远在虞瑾风之上。虞瑾风也不能强逼他开口:“来人,盯住他,他一定有事隐瞒。”虞瑾风盯着邓尚书的背影下令,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对叶明霜道:“你猜他为何如此伤心?”“死了儿子,谁能不伤心。”虞瑾风伸出食指摇了摇:“此言差矣,男人本就薄情,尤其这些心狠手辣的老狐狸,官职远比孩子重要,他们才不会在乎。”叶明霜知道虞瑾风同他父亲不亲,甚至没见过几面。当初为了接近虞瑾明,她曾打听过虞家的私事。“这也不尽然吧。至少指挥使大人就不是。”“我哥当然不是。”虞瑾风扬着眉,“我已经查过了,邓尚书育有两子三女,大儿子为娶青梅休了元配,成亲十年至今没有子嗣。邓尚书传宗接代的指望全在邓厉庭身上。现在他一死,邓家等于绝后了。”,!虞瑾风早已摸清邓家底细。邓尚书遭此重创,必会全力反击。凶手此番改变了手法,还费力脱光邓厉庭衣物鞋袜,那上面定有能指证凶手的证据。监察司禁止夜游,凶手只能铤而走险,必会留下更多破绽。要加大力度,在附近搜寻。果然,走访很快有了结果。在发现尸体附近,找到了两名目击者。两人均称,邓厉庭失踪当晚,曾见有人背着一名男子深夜疾行,当时只道是送醉酒的朋友回家,并未留意。这条街上醉卧街头的情况并不罕见,在寒冬甚至有人冻死在外面。不过,天色太暗,他们未能看清对方面容。奇怪的是,清乐楼附近却无人目击这一幕。附近的店铺伙计都问遍了。若凶手真从清乐楼后院背走邓厉庭,不可能无人察觉。除非,他有其他工具作掩护。叶明霜当即下令:彻查当晚出现在清乐楼附近的马车、牛车、手推车,以及挑着箩筐的小贩——所有可能藏人的物件,一个不漏,全部搜查!监察司全员迅速行动起来。邓尚书回了府,将自己入仕以来得罪过的人一一列出:收受的贿银、经手的有猫腻的案子……即便是贱民,只要结过仇,都写下来。衔春邬花船案爆发后,和他一样的涉世官员人人自危,生怕御史台查完衔春邬,同他们这些买家秋后算账。邓尚书根本无暇顾及东江河案。直到儿子失踪,他才惊觉可能与旧仇有关。只是他为官多年,靠着不择手段爬上高位得罪之人连自己都数不清,这些自然不能让监察司知道。顷刻间,纸上已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人名。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事做多了,便不觉得是罪过了。是夜,葛先生回了玄梦道观。刘奇则回了家,他原来的家。那座宅子已经易主,他不能进去,只能坐在街角,痴痴地望了一整个下午。直至夜色深沉,他才悄悄潜到院墙角落,扒开墙根的狗洞,钻了进去。这还是他幼时调皮挖的。江小月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刘奇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后院种着数棵桃树,树上结满了桃子。刘奇没有去摘桃,反倒去扒地上的土。他挖了一尺深,从土中起出两个酒坛。那是父母当年为妹妹埋下的女儿红,他一直没机会来取。如今大仇将了,若再不来,只怕永远没有机会了。:()九宫引魂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