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都和温翎似是不能久留,刚入了秋,二人就又要启程回京。温鑅执意留在天霖主持搬迁大局,只将二人送至山口。
离别那日,玉坤山下了一场细密的秋雨。渐行渐远的蹄声裹在雨声中,终于杳不可闻。
最后一丝喧嚣随雨远去,日子重归岑寂。
秋深。
芍药的手在灶台前蠢蠢欲动,眼睛紧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她刚要伸手去够柴火,温鑅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这里不用你。去陪阿姌看书罢。”
芍药有些失落。她本想做些煮饭洒扫的活计,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可这些事几乎全被温鑅不动声色地包揽了——晨起烧水、备餐、清理院落。
藏书阁里,阿姌正伏在案前,闻声抬头,见是芍药,眼中漾开笑意,招手唤她过去。
阁内温暖安静,一排排乌木书架直抵穹顶,暖黄的烛光洒在泛黄书页上,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墨与淡淡樟木的香气。芍药仰头望着这浩瀚书海,眼中骤然燃起一种异样的光彩——那是久违的、属于书香门第女儿的光。
阿姌敏锐地察觉到了:“你……识得这些字?”
芍药用力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落笔。笔尖游走,字迹流畅秀逸,转折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她写的是一个关于麟州粮商戚家的故事。
父母年过四旬方得此女,视若珍宝。为她请最好的西席,教她读《诗经》《楚辞》,盼她明理知义,将来择一良人,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家中粮仓殷实,前院有她最爱的海棠树,春日开花时,父亲会抱着她在树下认字,母亲在一旁含笑绣着帕子。
笔锋在此陡然一转。
蝗灾忽至,遮天蔽日。田亩颗粒无收,饥民哀嚎遍野。朝廷派了军士来赈灾,堆满赈灾粮的粮仓却莫名爆炸,死伤无数,郡守查不出真凶,最后所有罪责竟全数栽在戚家头上——“奸商囤粮居奇”“蓄意引发骚乱”。
抄家,下狱,流放。父母不堪折辱,相继惨死狱中。而她,戚家独女,籍没入官,沦为官妓。官妓营与各地秦楼暗通款曲,她像一件货物,被辗转贩卖,最后……笔尖在“洵南”二字上蓦然顿住,墨迹晕开一小团深黑的疮疤,仿佛再往下,就会揭开什么不能碰触的伤疤。
阿姌盯着纸上字迹,握住芍药微凉的手,声音发颤:“你……不恨吗?”
芍药摇摇头,神情平静。她重新提笔:“人生在世,各有命途坎坷。这世道,有些人注定要饱经苦难。我没有反抗的力量,但我知道,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抗争。父母给我这副血肉,我就要好好活着,让他们在天有灵,也能看到女儿没有轻言放弃。”
字迹稳定,却透着令人心碎的豁达。阿姌感觉眼眶发热,却见芍药已经翻过纸页,继续写道。
“阿娘常说,这世上一定有神佛存在。她总教我,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咬牙撑着,日夜祷告,神明便会听见。”芍药抬起头,眼中盈满泪水,却带着明亮的笑意,“后来我遇见了你。”
笔尖在纸上轻点,又添了一行字:“阿姌,你便是我的神女。”
阿姌看着这行字,突然眼睛一热,她亲友皆丧,诸仇傍身,手染鲜血,要走得是一条以杀止杀、以血洗血的修罗道。她何德何能,担得起别人的神女。
芍药却忽然倾身,紧紧抱住了她。那拥抱很轻,却带着暖意。两个在乱世中漂泊无依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触到了可以相互依偎的彼岸。阿姌紧紧地回抱了她,两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斜阳穿透云层,透过藏书阁雕花的窗棂,在相拥的两人周身洒下斑驳跳跃的金光,将她们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远处庖厨,炊烟袅袅升起。温鑅立于灶前,遥遥望着藏书阁窗内那相拥的剪影,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极浅、极柔的笑意。
在这令人绝望的、漫漫长夜般的世道里,或许正是这些看似脆弱易折的羁绊,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瞬间,才能让人生出“再等等”“再看看”的勇气,去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却必须相信其存在的黎明。
秋日仿佛书页,翻得飞快。
第一场冬雪无声降临时,玉坤山已成琼玉世界。几乎同时,东燕战报传遍大缙:
东燕十万铁鹞军,在裴樊的铁壁防线前被迫止步,龙脊山的呼啸寒风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斩断了他们的进攻路线。连续几场暴风雪过后,燕王不得不承认天威难犯,悻悻然下令撤军。
捷讯如春风,瞬间吹散笼罩在朝野上空的战争阴霾。各州府城池,街市上的红灯笼次第点亮,孩童的笑闹声重新回荡在巷陌,小贩的吆喝也添了几分底气。仿佛凛冬虽至,人心深处却悄然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温暖的希望之火。
玉坤山的搬迁事宜,却在这“胜利”的背景下,进行得愈发紧迫、无声。
自那日钱明远无意间发现芍药对账目数字有过目不忘之能、对钱粮调度有天然敏锐后,她便被正式编入“天河”转型统筹小队,协助钱明远处理资产清算、人员安置。看着她终日抱着一摞摞账册,步履匆匆往返于玉坤前后山之间,阿姌心中既欣慰,又泛着微微的酸软——每个人都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只需一点机缘,拭去尘埃,便能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