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姌自己的时间,则被压缩到极致。除了雷打不动的练武,她几乎将所有剩余光阴都泡在了藏书阁。温鑅有时一日来唤她三四次用饭,都只得到含糊的应声,人却不见出来。
这日傍晚,温鑅终究按捺不住,推开了藏书阁的门。
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阿姌蜷在那方小小的书案后,一手撑腮,另一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点着摊开的书页上——那是他早年写的一篇策论批注。她眼神发直,嘴里喃喃有声,竟全然未察觉他的到来。
“……然若王朝根基已朽,权柄中枢糜烂至斯,纵有刮骨疗毒之心,又从何下刀?破碎山河,又如何重聚?”
温鑅默默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阿姌下意识接过,仰头喝了一口,目光却依旧胶着在书页上。突然,她像是被什么点醒,一把抓过笔,蘸饱了墨,在他那行严谨工整的批注旁,唰唰写下八个大字:
“先破后立!不破不立!”
字迹张牙舞爪,筋骨峥嵘,虽谈不上好看,却力透纸背,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霸气。
温鑅望着这八个字,心头蓦然一震。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拜师那日,大雪中,那个瘦小却执拗的身影跪在门前,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对他嘶声喊:“可萤火虽末,亦破幽天!”
彼时,她眼中是焚尽一切的仇恨之火;此刻,她笔下是撕裂混沌、重塑乾坤的呐喊。一样的执拗不屈,内核却已天差地别。
阿姌掷下笔,长舒一口气,这才惊觉身侧有人。抬眼,正对上温鑅深深凝望她的眼眸。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那八个“丑字”,正玷污着他整洁的书页,耳根一热,有些讪讪。
温鑅却似了然,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本《盐铁论考》,声音柔和:“怎么看起这个了?”
阿姌不答,只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灰蓝色眸子,反问道:“萧筠,若想彻底铲除桉良这等毒瘤,是不是……唯有推翻大缙?”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温鑅却无丝毫惊怒,只在她身旁坐下,循循道:“郭尽的人口买卖,并不只存在于大缙。桉良昭华楼内异族女子比比皆是。这意味着,在你们北境,在南诏,乃至更远之地,同样存在着滋生这种黑暗的土壤与势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除了郭尽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恶,还有骨刃那般潜伏暗处的毒蛇。而林婷予……何尝不是另一个被命运扭曲的‘姜晚’?杀一个大缙皇帝,不过是换一个屠夫坐上龙椅。战端一开,礼崩乐坏,男子以武力称雄,女子……只会更加沦为附庸与货物,被贩卖、被掠夺的命运,只会变本加厉。”
阿姌眼中光芒黯了黯:“那……如何才能让人口贩卖从此绝迹?”
“中原有句古话,‘水至清则无鱼’。”温鑅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通透,“意指这世间并无至善至美、毫无瑕疵的乐土。人性之中本存幽暗,而‘利益’二字,足以驱动千百年来种种罪恶周而复始,难以根绝。”
“所以,姜晚、阿依曼、芍药……她们的悲剧,永远都会上演,对吗?”阿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切的悲伤。
“不。”温鑅转过头,定定看着她,“我们可以无限接近一个那样的世道——一个贩卖人口会遭到最严酷惩戒、父母不必为一口饭食卖掉儿女的世道。前提是,天下承平,四方靖晏,律法严明如铁。”
阿姌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天真、却又无比执着的火焰:“萧筠,那你来当那个让天下安定的人,好不好?我们把中原,北境,南境……把所有地方,都变得像天霖山脚下的市集那样,有炊烟,有笑声,有凭劳作就能换得温饱的太平日子。”
温鑅怔住了。
眼前的少女,依旧是那副以孤身敌权势、以螳臂挡洪流的“不自量力”模样。可他却觉得,此刻的她,比世间任何稀世宝石都更加璀璨夺目。
她因私仇卷入这滔天洪流,却在短短一路风雨中,被苦难与温情塑造,竟生生将一己之恨,化为了心系天下黎庶的担当。
胸腔里,某种温热而汹涌的情愫几乎要破笼而出。温鑅强行按下那阵悸动,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缱绻:
“好。我们一起努力。”
阿姌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会努力学武,认真读书!”
“嗯。”温鑅眼中笑意加深,“饭做好了,先出来吃饭。”
阿姌甜甜一笑,敏捷地跳下书案,刚要往外跑,却听见身后那人慢悠悠补了一句:
“吃完饭后,书贴再临十遍。”
阿姌脚步一趔趄,懊恼地回头瞪他,却只看见温鑅含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