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月华楼刚卸下门板,一辆悬掛着太医令徽记的官轿便稳稳停在门前,后头跟着几辆沉甸甸的货车,箱笼堆叠,引人侧目。
徐奉春一身官袍,不等掌柜开口,便捋着鬚,端足了架势沉声道:「老夫要见若云姑娘。」
掌柜面有难色,正要婉拒,却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越甜糯的呼唤:
「阿父~您来了呀!」
只见沐曦——或者说,此刻的「若云姑娘」——正扶着楼梯款款而下。她今日未戴面纱,脸上那块醒目的红斑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笑容却明媚得晃眼。
徐奉春心里一个哆嗦,面上却瞬间堆起慈爱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神情,顺着她的话接道:「你这孩子!为父听说你这几日闭门不出,还当是……钱囊见底了,特地给你送些来。」
「哪能呢?」沐曦掩唇轻笑,步态优雅地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不过是连日逛得乏了,歇息两日罢了。阿父也太小看女儿了。」
这番父女情深的戏码,落在掌柜眼中,却是瞬间解开了他心中所有谜团!
原来如此!这位若云姑娘,竟是王上跟前第一红人徐太医家的千金!这就全都对上了——
徐太医多次救驾有功,凭藉一手神乎其技的医术,尤其是那剂为王上清毒养元的「九转还元汤」,圣眷正隆。那汤药不仅祛毒,更有令人焕发生机、体魄强健如少年的奇效,只可惜其中一味关键的「冰雾草」已然绝跡。为此,王上不惜派遣徐福率领庞大船队东渡寻药!
而当那道「广纳天下有才识、有胆魄之少年少女,不限国别阶级,皆可应选,随徐福东渡寻药」的詔令颁布后,咸阳城简直炸开了锅。多少勋贵世家挤破了头,都想将自家子弟塞进那有限的登船名单里。这可是直达天听、建功立业的终南捷径!
如此一来,徐太医便成了唯一明确的门路。各方权贵巴结他的手段层出不穷,不仅献上家族秘藏的稀世药材,更不忘附上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饼,只求他能为自家美言几句,争取一个名额。
王上对徐太医的赏赐定然丰厚无比,再加上这些源源不断的「心意」,徐太医家资豪富,便在情理之中。他在东市大兴土木营建新宅,也是人尽皆知。
一切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掌柜心头豁然开朗,看向徐奉春父女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畏与了然。他连忙躬身退到一旁,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再不敢有半分疑虑。
徐奉春捋了捋鬍鬚,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无妨,既然都运来了,这钱……你就接着花,接着花。」他语气里的宠溺与豪阔,彷彿洒出去的不是千金,而是几把无关紧要的粟米。
他转向一旁候着的掌柜,随意挥手吩咐:「将后面车上的箱子,都搬到若云姑娘房里去。」
「好咧!快!都动作起来!」掌柜连忙吆喝。几十名壮汉应声而动,开始搬运那些沉甸甸的箱笼。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名汉子脚下似乎跛了一下,肩上的木箱猛地一歪,「哐当」一声,箱盖震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
金光!
夺目、灿烂、几乎要刺痛人眼的金光!
那倾泻而出的,竟是满满一箱少府新铸的金饼!它们滚落在地,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在清晨的日光下流淌着近乎暴力的财富光泽。
「哎呦!小心点!你们这些蠢材!」掌柜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一边厉声呵斥壮汉,一边点头哈腰地向徐奉春赔罪:「太医恕罪!太医放心!一个子儿都少不了!小人亲自盯着,绝不会少!」
徐奉春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彷彿洒落的只是寻常石子。他甚至弯腰,信手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金饼,随意拋给满头大汗的掌柜:「无事。赏你的,压压惊。」
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沉甸甸的金饼,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度惊喜与諂媚的笑容,连连作揖:「谢太医赏!谢太医赏!太医真是……真是活菩萨啊!」
月华楼外,原本只是侧目的人群瞬间沸腾了!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嘶……这么多金饼!」
「果然!徐太医家底竟厚到如此地步!」
「难怪若云姑娘前日能眼也不眨地掷出千鎰!」
这实打实的、衝击视觉的财富展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早已候在週边、闻风而动的权贵与其子弟们,此刻再按捺不住,纷纷围拢上来,将徐奉春父女团团围住。
「徐太医!久仰久仰!在下乃典客丞府上……」
「徐世伯!小侄对若云姑娘心仪已久,今日得见,更是……」
「徐公,家中犬子正值适婚之年,品貌端正……」
七嘴八舌,自我介绍与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目光却都热切地黏在躲在徐奉春身后的沐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