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适时地垂下头,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扯了扯徐奉春的袖袍,将一个未曾见过此等阵仗、羞怯不安的深闺女子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徐奉春感受到袖袍的力道,心中暗赞凰女大人演技了得,面上却瞬间堆起一个老父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心痛的复杂神情。他拍了拍沐曦的手背,转向眾人,长叹一声:
「诸位厚爱,老夫心领。只是……」他目光慈爱又带着痛惜地看向沐曦脸上的红斑,「我这幼女,自小这脸上的……唉,实是老夫心头一块病啊!故而一直将她藏于深闺,悉心教养,爱若珍宝,从不让她轻易见人,只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他语调沉痛,充满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缺陷的遗憾与无尽的爱护:「老夫早年奔波,疏于对这孩子的陪伴,如今只想好好补偿。我这幼女,性情纯善,老夫实在不忍她受半分世俗婚姻的束缚与委屈。」
他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不等他们反应,徐奉春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慈爱却也愈发斩钉截铁:「故而老夫早已决定,我这女儿,不嫁!」
他抬手,止住了一片惊愕的哗然之声:「老夫让她学习操持家务,打理產业,并非为了寻个好婆家,而是要让她将来即便不依靠夫家,也能富足安乐一生!今日这些钱帛,不过是让她练手学习罢了。我徐奉春难道还养不起自己的心头肉吗?养她一辈子又何妨!」
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效果绝佳。
权贵们心中飞速盘算:徐奉春幼女虽有容貌瑕疵,但看这谈吐气度,显然是极好的教养。更重要的是,徐太医对此女极度宠爱,甚至不惜颠覆世俗常规,要为女儿铺设一条连男子都羡慕的独立之路!
圣眷正浓,家资巨万,而且看这架势,未来徐府庞大的资源和人脉,极有可能都会倾注到这位「不嫁」的若云姑娘身上!不仅意味着得到了徐奉春的全力支持,直达天听,更意味着将这份庞大的独立產业也一併收入囊中!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婚姻,而是攫取一个完整政治与经济联盟的天赐良机!那区区一块红斑,在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求亲的决心,非但没有因「不嫁」之言而消退,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炽热和疯狂!这已不仅是为了利益,更激发了一种想要征服、想要将这份被父亲极力守护的「例外」攫取到手的强烈慾望。
徐奉春将眾人眼中骤然燃起的、更加势在必得的火焰尽收眼底,心中冷笑。眼看火候已足,戏肉演完,该收场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眾人再次拱拱手:「老夫心意已决,诸位的美意,只能心领了,告辞。」
说罢,他转向沐曦,语气恢復了家常的温和:「云儿,随阿父去东市看看咱们的新宅吧,想必已初具规模了。」
他不再理会身后更加热切的挽留与寒暄,护着沐曦,从容登上官轿。车轮滚滚,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朝着东市那座正在营建的、註定引人瞩目的大宅方向而去。这场精心策划的「炫富」与「不嫁」相结合的大戏,终于完美落幕,只留下满城的议论与盘算,在咸阳的空气中发酵、蔓延。
---
车驾在咸阳东市的街道上缓缓而行,最终在一处已立起巍峨樑柱的宅邸前停下。工匠们见太医车驾,纷纷停下活计,垂手行礼。
待两人走至后院堆放木料的僻静处,沐曦才轻声开口,眼含笑意:「徐太医,方才在月华楼前,我一句话都还没说,您怎么就直接拋出『不嫁』之说了?」
徐奉春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心有馀悸的神情。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连比带划地说:
「凰女大人明鑑,这都是王上的意思啊!您是不知,昨夜王上传老臣入宫时,那脸色——」他做了个缩脖子的动作,「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在案上叩得作响,吓得老臣大气都不敢喘。」
他模仿着嬴政当时冷冽的语气:「『徐奉春,明日必定会有不知死活的东西当场提亲。』王上说这话时,把竹简捏得咯吱作响,」徐奉春惟妙惟肖地学着那声音,随即又换上惶恐的表情,「老臣当时腿都软了,连忙说『绝无可能』。结果王上冷笑一声——」
他清清嗓子,学着嬴政的腔调:「『他们会先夸若云气度不凡,再暗示家中子弟尚未婚配。』」徐奉春瞪大眼睛,「结果今日发生的事,竟与王上预言的半字不差!」
沐曦忍俊不禁:「所以王上要您直接说不嫁?」
「正是!」徐奉春掏出手帕擦汗,「王上当时盯着宫灯的火焰,一字一顿道:『与其等他们开口,不如你先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就说你这女儿太过珍爱,捨不得她出嫁。』」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道:「老臣斗胆觉得,王上与其说是在佈局,倒更像是在……洩愤。」说完立刻惊觉失言,赶紧打了下自己的嘴巴,「老臣胡言!凰女大人就当没听见!」
---
徐奉春端着姿态领着沐曦绕过正在铺砌青石的正堂,行至后院。此处刚挖好地基,泥土的气息混着木料的清香。他指着一处预留的洼地,声音温和:
「云儿,此处便按你的意思,预备引灞水活泉筑池,届时为父定为你寻来各色珍品睡莲。」
他藉着舆图遮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件事……老夫思来想去,必须告知凰女。这宅子,老夫私下命人留了一条暗道……」
沐曦——此刻的若云——目光微凝,落在舆图上。她指尖不着痕跡地在一处临近市墙的角落轻轻一点,声音依旧温软:「阿父考虑周详,此处景致甚好,又清静。」
她立刻明白,这条暗道是徐奉春为保万全,私自准备的退路。
阳光透过未完工的椽木缝隙洒下,光斑在她脸上跳跃,那块精心描画的红斑在明暗交错间,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诡艳。
这番「父慈女孝」、「指点家园」的戏码,自然落入了无数有心人的眼中。消息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
不过半日,咸阳权贵圈中便已传开:
「徐太医对那幼女,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