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鹿苑接受宗室和群臣的庆贺,再与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侯门子弟骑射取乐。哥哥他们也会去。其实这本是往年惯常的流程,今年是为了选太子妃,才加了东宫这场宴。”
师薇欢恍然似的点了点头。
宴罢,师家姐妹们照例去坤宁殿请安。
再见到师冉月时,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绛紫色的宫装,只穿着玉色常服。秋季天凉,她便披了一条螺青色的薄披风,坐在廊下,仿佛一幅仕女图。
不过这会子秋木枯败,竹枝凋零,倒衬得师冉月的身形也不似方才在殿中那般看上去有些丰腴的样子,反而也有些消瘦了。
不过看到几个侄女,她倒不似方才那般端庄持重的样子,笑意在脸上层层荡开,眼睛也弯成月牙。看着几人乖巧地行礼问安后,便不再顾忌,只招手将她们唤到身前,一一拉着手看去:“芷儿瞧着精神了不少。近来可都高兴么?”
“高兴。尤其又能入宫见到姑姑,便更高兴了。”
当初在逢州,师幼芷虽不似师棠欢那般围着师冉月活蹦乱跳的,却时常自己一个人溜到她院子里,起初还只是坐在角落里,后来便常依偎在她身旁,不声不响,像一株春天里未长成的嫩柳,倒成了姐妹中数一数二与师冉月亲近的了。
师冉月见她如今肯多说话,也很高兴,笑道:“你若真这般想,我便把你要到宫中做个女官,日日陪着我,如何?”
“那我便要谢姑姑的恩典了。”师幼芷俏声道。
师冉月又把师幼桐拉到面前,仔细比量一番,道:“瞧着高了些,但怎么还是这般瘦?”
师幼桐仍是很腼腆的样子,只抿嘴笑了笑,却不答话。师冉月笑叹一声,道:“莫不是京中的菜不合你口味?我记得家里厨房的菜都是一样的啊。”
师幼桐又摇了摇头。
“罢了,一会儿我叫我这儿小厨房做些可口的。方才那宴想来也吃不饱人。”
师棠欢不用师冉月示意,早蹦到她身前,攀着她的肩道:“姑姑姑姑,你看我哪里变了?”
师冉月故作猜疑状,皱眉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她的脑门,道:“你啊,一点没变。”
师棠欢倒皱眉:“没变。。。。。。是好还是坏?”
师冉月只放她嘀咕去,眉眼轻柔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绞手帕的师薇欢,招了招手:“薇欢?来,教姑姑看看。”
师薇欢愣在原地,圆睁着一双眼睛,手脚却凝滞住了。师棠欢见状笑着走到她背后,双手扶着她的肩将她推到师冉月面前,口中促狭笑道:“来嘛妹妹,姑姑又不会吃了人。”
师冉月轻轻牵起师薇欢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才悠悠叹道:“难为你了。”
师薇欢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手一颤,却没挣脱,眼睫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忽闪了几下,沉甸甸地半垂着。她觉得应当说些什么——上面坐着的是皇后,尽管她如今实在被迷惑住了——皇后倒是是什么,能够是什么模样,又应当是什么模样。。。。。。
“你不必紧张,只当这里是在宫外,寻常走亲访友罢了。”师冉月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却又忽而一顿,脸上添了几分无奈和凄婉:“也罢。如今世上你们倒也不剩几个我这般的长辈了。”原先师家乌泱泱兄妹六个,二十年功夫,竟只余她与师霖兄妹二人了。
但她又很快从那几分伤感中抽离出来,仿佛一出独角戏最出色的角儿。“不说这些了。我——”
她抬头迎上躬身走进来的罗幕的目光。
“娘娘,令成公主来了。”
“教她进来罢。汐儿在哪里?”
“回娘娘,妧成公主和奶娘带着江都公主到御花园去了。”
师冉月点点头,便教师幼芷和师幼桐与端木含皆到御花园去玩。师棠欢只说起得早,这会子乏了,便与师薇欢一道留在坤宁殿的暖阁小憩。这本是不合仪制的事,不过因着师冉月特许,旁人倒也不敢多言。
金丝攢的锦被缠绕着丝丝缱绻又恬淡的熏香,师薇欢身上搭着师棠欢的一只手,望着头顶上浅绯的帘幕,不一会儿也昏昏欲睡。
再睁眼时天已半黑。
暖阁外燃着些烛火,只照得一切事物都在昏黑中影影绰绰的。师薇欢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扭头看了看师棠欢,见她还未醒,便也想继续躺下假寐,却觉得口中干渴不已,环顾四周却不见宫人,想是师冉月嘱咐不要叫人打扰,又或是都随着主子去了别处。
她在心中暗叹,实在忍不住口渴的念头,便轻轻翻身下榻,穿好鞋子,蹑手蹑脚绕到屏风外看了看,发觉师冉月好似真的不在殿中。
隔壁便是皇后寝殿。她看见窗外有人守着,却又怕叫人进来扰了师棠欢好梦,正发愁时,余光瞥见师冉月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茶壶,忙不迭走了过去,环顾周围见无人发现,便索性直接抱起茶壶就着那壶嘴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嗓子方才干裂的感觉消失了。
她悄悄把茶壶放到原位,正要回榻上继续装睡,转身之际却被地上厚实的毡垫绊了一脚,跌撞几下,猛地一下扶在一处桌腿上才终于没把脸碰到地上。于此同时却只听见上方传来“骨碌碌”的声响。她颤巍巍起身,才发觉自己扶着的是师冉月的妆台——她在东宫宴上戴的那顶衔着红宝石的凤冠正放在上面,而骨碌碌滚落的正是妆台上的一只花瓶。
还好花瓶没碎。
她拿自己的帕子好容易把水擦净,凭着白日里的印象将花瓶放回妆台顶上,又将掉出来的那朵菊花也插了回去。正要吁出一口气,却在窗外烛火和月光的照耀下发现那木制的妆匣底部也被方才洒在案上的水洇湿了。瞧着那泾渭分明的水痕,师薇欢一颗心简直要蹦到嗓子眼。怕妆匣内的首饰也被沾湿——万一皇后姑姑也像她一样把银票藏在妆匣里那就更是糟了,她手忙脚乱地抽出底部的那两只匣子,看见里面果真有纸张的时候更是几欲昏厥。
她颤着手把那些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绝望地发现最下面的两张纸已经受到了波及,甚至有墨字晕开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她听见殿外越发清晰起来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