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咧?”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老兵,瞥了他一眼。
这老兵叫老秦,那是正儿八经的陕北红军老底子,一口秦腔味儿,说话跟嚼生铁似的。
“叔,饿得心慌。”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半颗的门牙。
他是山西那边过来的,说话带著股陈醋味儿。
“给额掰一块。”
老秦也不客气,伸手就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嘎嘣嘎嘣地嚼著。
“这锅盔不行,没额们那疙瘩的硬实。额们那儿的锅盔,那是一绝,又能当乾粮,又能当盾牌,鬼子的刺刀都捅不穿。”
老秦一边嚼,一边吹牛。
“得了吧,秦大叔。”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脑袋,是个四川籍的伤员,腿上缠著绷带,却是个閒不住的嘴。
“要说吃,还得是咱们四川的腊肉。那味道,巴適得板!切一片下来,晶莹剔透的,油珠珠都在往外冒。就这酸菜水,要是能有一块腊肉煮进去,那才叫安逸哦!”
“这就是个土命。”
马驰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嘴。
“咱们冀中这儿,那是驴肉火烧最地道。刚出炉的火烧,外酥里嫩,夹上那燜得烂熟的驴肉,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才叫……哎呦,说得老子口水都出来了。”
狭窄、闷热、充斥著酸臭味的地道里。
来自天南地北的口音,就这么混杂在了一起。
河南话、陕西话、四川话、河北话……
这些方言,平时听著南腔北调,甚至有时候互相都听不大懂。
可在这生死关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它们却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最温暖、最有人情味儿的声音。
二妮也凑了过来,她把那个空了的酸菜罈子当凳子坐。
“俺不挑。”
她那大嗓门一亮,压过了所有人。
“俺就想吃俺娘烙的葱花饼,那面是新麦子磨的,白得跟雪似的。葱是自家地里拔的,嫩得掐出水。那饼烙出来,金黄酥脆,一层一层的。俺能一口气吃五张!”
说著说著,二妮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惜……木牛机会咧。”
地道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关於食物的爭论,那些带著家乡味道的方言,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嘆息。
家。
那是每个人心里最软的一块肉,碰不得,一碰就疼。
他们的家,有的在黄土高坡,有的在巴山蜀水,有的就在这脚下的平原。
但现在那些家大多都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