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
“等我到了这年纪,偎在被窝里懒得起来。”
“莫笑老。”
“十三爷,不管论斤论尺,花桥是我祖人先造的,我也有一份。”
“没说你没份。”
“那谁经过我那份时,还得交钱啰。”
一阵气恼,十三爷快走起来。钟华像蚂蟥,扭不落,甩不脱。
“木头桥结实么。”
“祖人那桥,不也通车走人。”
“可它怕水浸,怕虫蛀,怕火烧。”
龙头拐杖扫在钟华的大腿上,十三爷火了:“贱鸟,你给我滚。”
钟华反而乐了。“好好。你可别摔了,中风了,没人扶了。”
往前走了一程,再回头,那地方不见十三爷的踪影。找寻时,才看见老人正朝钟华造的那桥走去。
夜暮很深。十三爷在桥面上用脚跺跺,再用拐杖戳戳,趴下去看时却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这叫钢筋混凝土。不怕水浸,不怕虫蛀,不怕火烧。”
知道身后是谁了,老人不转脸也不起身。
“十三爷,这桥你是头次过,走个来回试试。我说啦,早晚从桥上过的人不收钱。”
十三爷趴在桥上又是纳闷又是后悔。
那边自行车铃声一响,孙子过来了。
孙子说:“你怎么啦,爷爷?”
钟华说:“没事,研究桥,长见识呢!”
“混小子,还知道回家!”十三爷找到泄火的去处了。
孙子并不慌,扯过钟华将一个纸包塞进他怀里,悄声说:“几斤猪肉。帮忙煨一下。明早让她来你家吃。”
“干什么?你过来。”十三爷叫起来。
“不是坏事,是喜事。”钟华说。
“没事。就来。”孙子说。
后来,爷孙在后面走,钟华在前面走时,故意双臂剪在背后,十指攥着那纸包。只是天黑了,老人光鼻子能闻到点异味。
“像是猪肉香。”十三爷说。
“哪能呢,是日子清苦馋的。回家同妈妈说,明天去镇里称两斤回。”孙子说。
钟华背上被推了一掌,知道是让离远点,却佯作不解,回头一阵嘟哝,脚下仍是不紧不慢。
这么不紧不慢的是因为不知道后几天那些事。
后几天中的一天,来人调查古建筑遗址情况了。区长乡长外加“县文化馆的王同志”,村长这么将钟华的老同学介绍给钟华他们。
十三爷说:“认得,上年来垸里收过家谱。”
“这桥造得好。”在钟华造的这桥上他们说。
“不错,这桥造得不错。”在花桥遗址上造的这桥上他们说。
老同学老不肯接他递过来的“美丽”烟。区长乡长村长却像从自己口袋里掏一样漫不经心地叼上他的烟,还等着给点上火。
“农民集资造桥不易,拆了会挫伤他们的积极性,是不是呀?小王!”
“这堆乱石头,看不出有什么保护价值,对不对,王同志!”
“其实呢造新桥正可保护旧桥,文化馆还能少花几个钱,你说呢?王老师。”
区长说了乡长说,村长说了轮到他的老同学。“这个——各级政府的意见,一定带回去认真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