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守着这摇钱树就够了。”
“得把它搞掉。”不知谁嘀咕一句。
有人害怕。“不怕蹲监狱么。”
“也没说杀人,只是断了这阎王桥。”
十三爷干咳一阵。以为老人要说话了,满屋的人闭上嘴瞪大眼睛。十三爷站起来时,向后看了看,拄着拐杖朝厕所走去。
再起话题时,有人说:“那年分责任山、责任田,怎么没想到分责任河、责任路呢。什么都是一家一截,便宜事谁也独吞不了。”
“我看得将桥头的路挖断。”
“路一断,谁也出不了垸。”
“等春上发洪水,去上游砍棵大树漂下来,塞死桥洞,让洪水掀了那桥。”
“那大的树,谁舍得让我们砍。”
“不如我们约齐了,或是找个理由教训他一顿,或是一分钱不给硬闯。”
“干脆弄包炸药,偷着放到那桥下,一炮崩了它。”
孙子忍不住从里屋钻出来。“干不得。”
“就你懿德。”谁朝他唾一口。
孙子没理睬。“别自找苦吃。钟华他早就请好了律师。”
“什么,力士?”
“就是讼棍。”
一提讼棍,就泄气了,没人吭声了。
猛地一惊,十三爷在厕所里吆喝起来。老人不小心时,拐杖从踏板缝里掉进粪坑,摸摸索索站起来后,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扶着墙壁,奈何不了那根飘飘****的裤带,叫唤起孙子来。回到屋里,几双木梓树皮般粗糙的手,捧着一只只烘篮递过来。十三爷近里拿过一只,撩开棉袄塞入怀中。似乎肚子里结冰了,又熔化开了,好半天才呼而吁之出一股乳白色热气。
“想出主意吗?”十三爷问。
“谁能呢?等您呢。”满屋里这么说。
十三爷说:“有法子。也挺简单。”
满屋里高兴了。“简单好。越简单越好。”
“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人出人。将花桥重造起来。”
一怔过后,七嘴八舌叫起来。“没错,有了花桥,谁再稀罕他那桥呢。”
“过花桥时,也得收钱。”孙子说。
十三爷举起五个栗苞。“放屁。”
唬倒孙子,十三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儿孙们孝敬我的,给我的寿方钱。拿出来,算重造花桥的第一个份子吧。”
还在满屋人一怔时,孙子问十三爷:“这么做,不就坑了钟华。”
“扭了脚,就怪路不平?别人怎么好好的?”
站在门边,十三爷送他们一个个出门时好高兴。有人劝,左邻右舍,同族同宗,别这么客气,天冷咧。十三爷不听,说今天不比往常哩。那个剃着光头的中年人在十三爷面前走过去时说,十三哥,我走了,你屋里歇去吧!孙子想起自己与这人女儿的事,慌忙也朝外走。
“夜深,去哪?”十三爷认出孙子。
帽檐遮住眉眼也无益后只得骗:“黑黄牯在闹棚,去看看,别是有偷牛贼。”
钻进牛棚,又溜出牛棚。跑了一阵,就悄悄地敲起钟华家贴着几张《湖北日报》的窗子。
瞅着十三爷在西河当中指手划脚的模样,多像一只猿猴,哈拉着背弯,骨头快要戳破皮的脸又黑又糙,还不如猴脸逗人。钟华心里暗笑好多次,他倒是挺乐意见到那桥造得半截时,上面来人命令停建。那夜敲窗子的声音惊醒他后听到的消息并没有让他慌上半个时辰。不过,他还是答应为报信人帮一次忙。第二天,两辆自行车驮起三个人。他把他俩送到一处小医院,也没等姑娘爬上手术台,抓起车把又往县城里赶。一来一去两天半。第三天下午他站在这桥头时,看到几十根圆木已组成一座桥的雏形。西河中,十三爷还在起劲比划。从昨天起,老人不再说话了。嗓子喊哑了,想说也无益。在这比划中,在那比划中,花桥日渐成形了。而他仍宽心。文化馆的那位老同学上次给他看了正在草拟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公告,这花桥地盘是古建筑遗址,天王爷要动没奈何,皇帝老子想碰却万不可。他在想,到时候让拆时,准保比这造的速度快十倍。十三爷,只可惜了儿孙孝敬的棺材钱啰。想喊却没出声,只是笑得更凶了。
太阳落山时,西河上只剩下两个人。
十三爷从河里朝岸上爬了两次没成功,这一次又要下滑时,上面伸来一只手扯住了。踉踉跄跄上得岸来,一见帮的人是钟华,他呸地朝手心唾了口痰,使劲擦了两把。
“冷么。”
“不冷。”
“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