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华急了。“这桥不拆?”
村长乡长望着区长。“可以不拆。”
“当初我造桥时,你不是表态完全支持么。”钟华脸红了。
“没错。我没变卦嘛。”区长说。
“造了他们的桥,就等于拆了我的桥。”
“怎么能呢,不是讲越竞争发展越快么。有了竞争对手,你就会更勤奋、更聪明,就会发展得更快,富得更快。”
乡长说:“对对,竞争吧。”村长也这么说。
后几天中的又一天,对面那桥上架好了最后一根圆木。十三爷坐在枯枝燃起的火堆旁。西河石滩低洼处冰冻的淤泥表面溶化了,一层一层地粘到棉靴底上,十三爷拿着块石,又一层一层地将它们刮掉。嘴里的那句话,唠叨两遍以后还在唠叨。
“不是海瑞再世、包文拯下凡,就一定是花桥显灵,派了郑青天来。”
也巧,那天来的区长乡长村长全姓郑。
那年开会枪毙一名前几年又平反了的反革命分子后,西河里冷清惯了。这么满河吆喝,满河疯喜,满河鞭炮,十三爷倒觉出了人死前的那种还阳味。最叫老人不敢睁眼睛的还不是人群中几个挺着溜尖**快要扎着别人后背的女人,大白天里同男人搂胳膊抱腰,而是鞭炮炸开的红纸屑摊在花桥下面的薄冰上,让他想起枪毙的那个年轻人,脑浆与血混在一起时的那种花花像。
花桥通行的庆祝宴席挺热闹。
区长乡长村长都来了还醉了。
守在桥头也无益,不守住桥头更无益。半个月里只过了三辆满负荷的大卡车。钟华白眼黑眼一齐瞪着,看那花桥上车去人来。花桥那路是老路,人说走那路养脚些,舒服些。
“好多人守在家门口等你呢。”孙子从十三爷那边绕过来。
他接着说:“说是要把你家的屋给扒了。”
“扒吧。扒光了,干净。”
“他们那么狠,你欠了多少债。”
两个指头伸出来:“两万。”
看的有些发呆。“你胆真大。拿什么还?”
一阵沉默。钟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要钱没钱。逼急了,就把这一百四十斤人肉,连毛带鸟让他们给分了。”
“别英雄气短。喂,结个伴到广东去怎么样,我手里有几件古董。娘的,这地方不穷死也得闷死。到那儿后,成就成,不成就找准机会越境到香港去。”
不见回答。西河中又响起十三爷的笑声时,匕首在指头上颠来掂去。
“我想宰个人。”
“谁?”
“你爷爷。”
听的人吓了一跳。天就黑下来。
天再次黑下来时,钟华一手抱着棉被,一手拎着几件家伙朝桥洞走来。太阳落山前他在这里垒成了一座小棚。连房子一起家里的一切都叫债主给变卖了。才五千元。还有一万五千元压在头上。先前请的那律师劝他认命了。
十三爷又坐在黑漆的门洞里,吧嗒着两只发亮的眼睛。满屋的人没有不乐哈的。
“那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毛主席那话还这么灵。”
“这叫天报应。”
“连祖业都盘光了。亏得媳妇离婚早,光棍一人。不然就得学董永与七仙女唱寒窑虽破能遮风雨了。”
笑得更欢时,孙子满脸不痛快地进屋来。他那姑姑姑娘不知为什么老在屋里轻声哎哟,不敢进姑娘家去看,门前遛了几趟不知底细,不能不愁。
“你怎么啦?”十三爷问。
“钟华真可怜。”孙子说不出实话来。
有人提高嗓门:“可怜?才几天工夫就不记得他那要钱不要脸不要命的邪劲。”
十三爷说:“我看他是可怜。”
“哼。不是十三爷算计高明,让他暴富了,说不定将我们当牛马,做奴隶。”
“祖人说仁慈为万事之本。那孩子已到这地步了。我们肚量放宽点,别计较过去的事,每家每户都捐些钱物给他,或多或少全行。”
“造花桥时捐光了。”好多人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