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说笑。盛尧与他们一齐坐在场边架上,捧着下巴低着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她眼中,是翼州大将军,是繁昌王,是岱州牧,是云梦侯。个个割据一方。
可在百姓黔首眼中,谁坐在天下,谁来当这个皇帝,于他们而言或许真的不重要。不过是换了一只盘踞在头顶的猛兽罢了。今日是姓盛的,明日或许姓谢,后日又可能姓高。
心里好像怪怪的难受。
众人笑语声渐歇,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方才还热闹的校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老三手足无措,郑小丸横了他一眼。
“殿下,”她走到盛尧身边,“他们都是粗人,胡说八道的,您别往心里去。”
还不曾等她继续望心里去,
“阿摇。”肩上忽然沉重,宛如陷入了一朵巨大盛开的桃花,又像趴上了一团柔软的云。
被她甩开的青年,将下巴放在她的颈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阿摇。我的鱼汤呢?操练有什么好看的?又吵,又不好闻。”
盛尧侧过头,这名门的公子,带着熏笼的暖风,混着一点香草味,在冬日空气里浮泛。
“我在想事情,”她说,“你先回去。”
“不,”他左右睨了一眼,将她揽得更紧,“我饿了。晚膳的时辰早就过了。”
众人都知晓这位谢中庶子与皇太女的谶纬缘由,谁也不敢多瞧几眼,郑小丸赶快一一打发,一时四下散去。
盛尧与众人一番相谈,此时蔫得不行,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当然,谢四公子比她更无可奈何些。也在沉吟……和天下大势差不多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筹算到底哪里出了差处。
上次那招诱敌,确实有用,但太过曲折。饿了两天半,是毕生之耻。谢琚终于明白,指望这只兔子主动想起巢里还有条鱼,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忙起来,能把自己都忘了。
此等失算,绝不能再犯第二次。谢相府最聪慧的四公子,谋定而后动。饿得头晕眼花时便已痛定思痛,深刻反省。
结论是,对付这种心思单纯、脑子迟钝的兔子,绝对不能使用任何需要她“领悟”的计策。必须是最简单、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
譬如吃饭。
她总不能不吃饭吧?
他不可能再让盛尧错过自己的一顿饭。
每日他都准时出现在盛尧的寝殿——效果是显著的,他再也没被忘记过。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贴得太紧,兔子被惊着了。
当他靠近时,盛尧会匆匆将手边的舆图或文书盖上;见些侍从时,也刻意避开。看他的眼神里,虽然依旧有着对“傻子”的包容,却添了点儿戒备。
警惕多于同情,防备胜过亲近。竖起了浑身的软毛。
这可不成。一个时时刻刻提防着你的盟友,比一个奸诈的敌人更麻烦。她要是总这么紧张,迟早得被那些老狐狸看出破绽,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于是,在又一个被挡在门外、听着里面压低声音说话的夜晚,谢四公子捏着那枚得来的铜铃,筹谋了一个堪称绝妙,也堪称自取其辱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