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检报告看了吗?”莫希文坐在沙发另一端,正对着自己的报告微微蹙眉,随口问道。
“哦,我看看。”沈君瑜拿起被她搁在茶几角落的文件夹,快速浏览结论页,“大体正常。嗯,有几个小结节。”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参数更新,“这年头,谁没几个结节呢?还好,就是多了几个小结节。医生说定期观察就好。”
“给我看下。”莫希文伸出手,神色比沈君瑜认真得多。沈君瑜把报告递过去,莫希文仔细看着影像描述和结论部分。“哎,你怎么有点贫血?是不是最近太累,或者姨妈量比较大?”她的关注点先落在了另一个指标上。
“可能吧,没什么感觉。”沈君瑜不怎么在意。
莫希文的指尖顺着报告往下滑,停在了乳腺结节的描述上,眉头渐渐锁紧。“你这个结节不算太小了,描述上说有1厘米了。Echo,这个要注意下。体检中心毕竟只是筛查,年后抽空去三甲医院乳腺外科专门查一下,他们更专业。”
“好的。”沈君瑜应了一声,接过报告,随手合上,放到一边。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一个关键的跨部门协作项目正进入攻坚阶段,进度吃紧,加班已成常态。小小的结节?在庞大的工作压力面前,暂时排不上优先级。定期观察就好,她记下了,等忙完这阵子。
过完年,项目压力未减,沈君瑜的日程表依旧密密麻麻。莫希文明显感觉到她精神不济,眼底总有挥不去的倦色,人像被抽走了一些精气神,清瘦了一圈,脸色也少了往日的白皙,透出一种不太健康的淡青。她们都以为是连轴转的加班、不规律的饮食和睡眠导致的,心疼之余,也只能叮嘱她多吃点营养的,找时间补觉,以为好好调理就能恢复。
到了四月初,春意正浓,莫希文却无心赏景,沈君瑜的疲惫感有增无减,有时靠着沙发就能睡着。她再次提起去医院复查的事,这次语气坚决,不容商量。沈君瑜拗不过,也知道自己状态确实不佳,终于抽了半天时间。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B超屏幕上,那个原本1厘米的小结节,已经长大到了2厘米,边缘的影像特征也让医生的表情严肃了些。医生看着报告,给出了明确建议:“这个大小和形态,建议手术切除做病理。现在都是微创,住院三天左右就能出院。”或许是看到沈君瑜年轻,又或许是她沉默外表下流露出的抗拒,医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想继续观察一下也可以,过三个月再来做个B超对比。”
回到家,沈君瑜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她坐在书桌前,第一次不是为了技术难题,而是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乳腺结节4a类”、“2厘米”、“癌变几率”。冰冷的医学文献和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交织在一起,那些百分比数字(2%到10%)像一行行刺眼的错误代码,在她眼前跳动。她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概率不高,她想,自己应该不会是那不幸的百分之几。除了累,没有特别的疼痛,没有其他症状。也许真的只是普通的纤维瘤?再观察三个月?万一缩小了呢?侥幸心理和面对未知手术的本能回避,让她犹豫不决。
莫希文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她没有依赖网络,而是直接联系了学医、如今在某三甲医院工作的同学,将沈君瑜的B超报告发了过去。对方的回复迅速而明确:“结节增大明显,BI-RADS4a类,有可疑特征,不建议继续观察,尽快手术明确病理。”同学的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谨慎和告诫。
“Echo,”莫希文握着手机,走到沈君瑜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同学建议尽快手术。我们不听网络的,听专业医生的,好吗?我陪你。”
沈君瑜抬起头,看着莫希文眼中清晰的担忧和坚定,她心里那点侥幸的泡沫,啪一声轻响,碎了。她点了点头,像一个终于接受系统存在严重bug、必须停机检修的工程师,虽然无奈,但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路径。“好。”
莫希文立刻动用人脉,挂上了业内知名主任的专家号。再次面诊,主任看了最新的B超和钼靶,意见很统一:手术。于是,住院单开出,手术日期敲定。
手术前一天的检查繁杂琐碎,抽血、心电图、CT,最后是医生谈话。在小小的医患沟通室里,医生用平缓却客观的语气,讲述着手术方案、可能的风险、各种并发症,以及最坏的可能性,快速病理如为恶性,将扩大切除范围。告知书上的文字冰冷而直接,沈君瑜逐字看着,沉默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莫希文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却用力回握,仿佛想将自己的热度与力量传递过去。“没事的,Echo,微创手术,很快就好。”她反复说着,像是在安慰沈君瑜,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第一台。清晨,沈君瑜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往手术室。她看着天花板的灯一格一格向后滑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紧张。莫希文跟在旁边,一路送到手术室门口,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别怕,我在这儿等你。”
门关上,将沈君瑜的身影吞没。莫希文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手术中”的灯牌亮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异常缓慢。原定两个小时的手术,过了两个半小时,门依然紧闭。莫希文开始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次有医护人员进出,她都立刻上前,得到的却只是“稍等”、“手术中”的简短回应。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不安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她无数次看向那扇门,想象着里面可能发生的一切。终于,在将近五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位护士快步走出,手里拿着单据:“沈君瑜家属?”
莫希文立刻冲过去,心脏狂跳。
“快速病理结果出来了,是恶性的。需要家属签字,同意按预定方案进行扩大切除。”护士的话速很快,公式化,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莫希文的耳朵里。
恶性的……癌。
这两个字在她脑中炸开,带来瞬间的空白和尖锐的鸣响。她眼前花了一下,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扶住墙壁。护士催促着签字,她颤抖着手,接过笔,看向家属签字栏。视线模糊,她用力眨了下眼,才看清那需要她写下与沈君瑜关系的地方。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尽全力稳住手腕,在上面写下:“意定监护人”
笔迹有些歪斜,却异常清晰坚定。
签完字,护士迅速返回手术室。门再次关上。莫希文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大脑依旧空白,只有“恶性”、“癌”这两个字眼在反复回响,伴随着冰冷的恐惧。她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用疼痛对抗着铺天盖地的心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现在不能哭,Echo还需要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终于结束。沈君瑜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睛,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胸前裹着厚厚的敷料。莫希文立刻上前,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同样冰凉的手,跟着病床一路回到病房。
麻醉的副作用在深夜开始显现。沈君瑜昏昏沉沉地醒来,随即被强烈的恶心感席卷,吐得昏天黑地,胃里早已空空,只能吐出一些酸水。莫希文扶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拿着毛巾擦拭,心疼得无以复加。
吐过一阵,沈君瑜虚弱地躺回去,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的莫希文。
她的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结果是不是不太好?”
莫希文的眼泪差点再次决堤。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紧紧握住沈君瑜的手,俯身靠近她,用尽可能平稳、坚定的声音说:“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切得很干净。没事的,Echo,不会有事的,我们好好配合治疗。”
沈君瑜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想从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找出更多信息,最终,只是缓缓地点了下头。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倦,而是一种巨大的、需要独自面对和消化的疲惫与冲击。噩耗如同最残酷的系统崩溃报告,砸在了她刚刚开始相信未来可期的人生界面上。所有的计划、代码、项目、还有和莫希文刚刚展开的甜蜜生活,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前景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确定性阴霾。
莫希文轻轻抚平她汗湿的额发,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将要共同面对的,不再仅仅是爱情的甜蜜功课,而是一场更为严峻、关乎生命的未知战役。长夜漫漫,病房里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紧紧交握、彼此汲取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