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最终的病理报告带来了些许亮光,恶性,但属于极早期,癌细胞没有扩散,淋巴结清扫结果也是阴性。医生给出了明确的治疗方案,不需要经历摧枯拉朽的化疗,但需要进行为期五年的内分泌治疗,并定期复查。
即便是如此轻微的癌症,现代医疗的高效依旧体现得淋漓尽致,术后第三天,引流管里液体颜色变淡、量减少,沈君瑜就被通知可以出院了。莫希文帮她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自己也毫不犹豫地清空了年假,加上调休,凑足了一周时间,准备全职照顾她。
她没有让沈君瑜回自己那里,而是直接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进了沈君瑜那个过于整洁、缺乏生活气息的家。“这里空间大一点。”她这样解释,沈君瑜没有反对,此刻的她,身体虚弱,胸前缠绕着厚厚的绷带,皮下还埋着引流管,手臂活动受限,像个精密但受损严重的仪器,确实需要最稳定的环境。
莫希文的照顾细致入微。她严格遵循医嘱,记录引流液的颜色和量,定时帮她做简单的肢体活动以防止血栓,烹制清淡但营养均衡的病号餐。每天,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君瑜去卫生间,帮她擦洗身体,避开伤口区域。沈君瑜起初极其不自在,那种完全的依赖和暴露在爱人面前的脆弱感,让她无所适从。但莫希文的动作始终轻柔、专业,没有任何异样的眼神,只有纯粹的关切和心疼,渐渐抚平了她的难堪。
一周的假期倏忽而过。莫希文必须回去上班了。早晨,她提前做好饭菜放在保温盒里,反复叮嘱注意事项,最后在沈君瑜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我下班立刻回来,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门关上,家里只剩下沈君瑜一个人。彻底的寂静笼罩下来,比以往任何独处时刻都更令人心慌。身体的不适是持续的提醒,而心灵的空洞与震荡,在无人时分才真正汹涌袭来。她慢慢挪到沙发上,望着窗外四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境。
从最初体检时的毫不在意,到复查时的侥幸回避,再到手术同意书上的冰冷签名,最后是病床边那句结果是不是不太好,几个月的光景,人生轨迹被粗暴地扳向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岔路。她以为自己是自己世界的主程序员,一切皆在掌控,代码清晰,逻辑严密。可疾病像一段无法检测、无法修复的底层恶意代码,无声无息地侵入、运行、最终引发系统崩溃。
她无法接受。那个在技术领域无所不能的沈君瑜,怎么会和癌症患者划上等号?那个刚刚开始品尝爱情甜蜜、规划着与莫希文长久未来的沈君瑜,怎么就要面对生存几率的冰冷数字?
愤怒,不甘,恐惧,像黑色的潮水,在独处时一次次将她淹没。她靠在沙发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开始时是无声的,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是崩溃的痛哭。她哭自己失去的健康,哭被打断的生活,哭未来莫测的变数,也哭莫希文那双强忍泪水的、通红的眼睛。她很少这样情绪失控,但此刻,理性筑起的高墙在疾病的重击下土崩瓦解。
莫希文下班回来,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哭过的痕迹,微肿的眼皮,鼻音,以及那种努力掩饰却依旧残存的颓丧气息。她没有点破,只是更加温柔,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讲些公司里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
直到有一天晚上,沈君瑜靠在莫希文肩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广告,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Wendy,我不怕死。”
莫希文身体一僵。
沈君瑜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结论:“数据分析过,早期,预后很好,死亡率很低。我不怕那个概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但是,我怕你伤心。”
莫希文的眼眶瞬间红了。
“想到你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想到你在手术室外等的时候脸色发白,看到你偷偷擦眼泪,比伤口更让我心疼。”沈君瑜转过头,看向莫希文,眼神里是赤裸的脆弱和恳求,“所以,我会好好恢复。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起老去,我会努力做到的。你要监督我。”
话音未落,莫希文的眼泪已经决堤。她猛地抱住沈君瑜,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失声痛哭。不再是隐忍的啜泣,而是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心疼、压力和此刻被承诺安抚后的释放,汹涌而出。她的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沈君瑜的睡衣。
沈君瑜被她抱得很紧,伤口被牵扯到,有点疼,但她没有动,只是用那只活动尚且不便的手臂,努力地、笨拙地回抱住莫希文,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莫希文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沈君瑜用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自己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我们不哭了,”沈君瑜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我们要好好的。要一起慢慢变老。”
莫希文用力点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再次重复那个支撑彼此的信念:“嗯,一起慢慢变老。”
终于熬到了可以拆除绷带的日子。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嘱咐可以淋浴了。莫希文本想陪她,但沈君瑜坚持要自己来。她需要在完全私密的空间里,第一次直面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印记。
沈君瑜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热水器已经烧好水,雾气在镜面上氤氲开。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但当真正解开衣物,慢慢转身,透过模糊的镜面,第一次看到胸前那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狰狞扭曲的疤痕时,她依然瞬间崩溃了。
比想象中更长,更丑陋,像一条诡异的蜈蚣,永远地爬在了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宣告着一段暴力的切割和失去。视觉的冲击力远大于任何理性的认知。她浑身发冷,手指颤抖着触摸上去,疤痕处皮肤的感觉有些木然,凹凸不平的触感提醒着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噩梦,醒来一切如初,她还是那个完整的、健康的沈君瑜。但镜子里的影像冰冷地反驳着幻想。伤疤时刻提醒着她,身体被永久地改变了,某些部分永远地失去了。一种强烈的自卑和厌恶感席卷了她。她不再是完美的,甚至不再是正常的。这道疤,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她和以往那个自信、清冷、掌控一切的自己之间。
她匆匆洗完澡,穿好严实的睡衣,将那道疤痕仔细遮盖起来,才走出卫生间。莫希文关切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沈君瑜避开了她的目光。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沈君瑜都抗拒在莫希文面前裸露身体,即使是亲密时刻,她也坚持穿着上衣,或者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她害怕看到莫希文眼中可能闪过的哪怕一丝惊诧、同情或厌恶。她怕这道丑陋的疤痕,会破坏自己在对方心中或许还算美好的形象。
莫希文没有强求。她只是在一个夜晚,从背后轻轻拥住裹得像蚕蛹一样的沈君瑜,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温柔而清晰:
“Echo,对我来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身上多了什么或少了什么,你都是我心中那个完美的沈君瑜。你写代码时专注的样子,给我修电脑时认真的样子,偷偷学做饭笨拙的样子,还有现在,勇敢面对这一切的样子都是你。那道疤,只是你生命故事里新的一行代码,它不能定义你,更不能改变我对你的爱。”
沈君瑜在她怀里,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回应,但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连同莫希文无条件的爱与接纳,一起缓缓冲刷着伤痕。一个月病假结束,沈君瑜回到了工作岗位。起初,同事们小心翼翼的关怀和打量让她不适,但很快,繁忙的项目、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将她拉回了熟悉的环境。在会议室里讲解架构,在屏幕前调试代码时,她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冷静、高效、似乎无所不能的技术大神。
只有偶尔,当她想抬手去够高处的白板笔,或者长时间打字后肩臂传来熟悉的酸胀和牵扯感时,才会被清晰地提醒,这具身体经历过一次重大的系统重构。她需要更小心地使用,定期进行康复训练,按时服用内分泌药物,并忍受药物带来的潮热和情绪波动等副作用。
但,她确实在恢复。伤疤的颜色在慢慢变淡,虽然依旧明显。手臂的活动度在一点点改善。心理上,那道因疾病和伤疤而生的裂隙,在莫希文日复一日的阳光般的爱意照耀下,也在缓慢愈合。她开始尝试在极其私密和安全的环境下,允许莫希文的指尖温柔地抚过那道疤痕,最初会紧张得全身僵硬,后来渐渐能放松下来,甚至能从那份触碰中,感受到超越□□伤痕的连接与抚慰。
重生是缓慢的,伴随着隐痛和不完美。但新生的枝叶,确实在旧日的伤痕旁,顽强地、一点点地,探出了头。沈君瑜知道,未来的路还长,复查、吃药、对复发的隐忧可能会伴随很久。但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她有了需要兑现的承诺,陪莫希文一起老去。而这个承诺,成了她此刻最强大的、驱动系统持续良好运行的底层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