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补充道:“还有那些被捕的人也要重新审讯,把真正领头的挑出来。其余人……按扰乱治安处理,留在本地罚劳役。”
这已经是他能为那些素未谋面的贫民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不敢直接放走所有人,那样会立刻暴露自己的异常,但至少他能让这些人留在本地,不必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副官离开后,乔托才猛地松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感觉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后背全是冷汗。
这不是他熟悉的街头斗殴,没有拳头,没有怒吼,只有纸面上的文字和言语间的机锋,每一字一句的背后,都是真实的人命。
乔托嚼着干硬的面包,那粗粝的质感,让他想起那些书房里的判决书,纸张边缘也带着类似的磨手的触感。
明媚的阳光透过小屋的窗棂洒在地上,光影斑驳,反射进他的瞳孔里,晃动着,像斯佩多书房壁炉里摇曳的火光,也像艾琳娜眼中燃烧的理想之火。
他暂时救下了那些人。
但真正的戴蒙·斯佩多随时可以推翻那些命令。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不是软弱……”乔托轻声呢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选择,权力可以肆无忌惮地碾压过去,也可以……稍微绕一下路,给人留下一线生机。”
他想起艾琳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那些在戴蒙看来天真可笑,在他这个贫民窟少年看来无比遥远的美好理想。
塞弗诺拉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绕路?浪费时间和力气,敌人可不会对你绕路。”
他盯着乔托:“你这几天不对劲,还在想着葬礼上那个……”
塞弗诺拉的话音未落,G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黄澄澄的小橘子,带着淤青的脸上满是得意。
“乔托~你醒了!快看我找到了什么……塞弗诺拉你这个混蛋,又把好的面包先挑走了?”他看到乔托手里的黑面包,立刻对塞弗诺拉怒目而视。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剔鬼。”塞弗诺拉反唇相讥。
G懒得再跟塞弗诺拉争执,快步走到乔托身边,把橘子一股脑都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光:“快吃,我跟码头的货郎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搞到的,这大冬天想找点新鲜果子可真是太难了。”
他蹲在乔托身旁,像一只在等待表扬的大型犬,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脸上还有淤青在渗血。
乔托看着G满脸真诚的关切,看着他一身狼狈却依然灿烂的笑容,心口那块儿从北方带回来的,因为权力博弈而凝结的郁气忽然被冲散了不少。
他接过橘子,手指触摸到微凉的果皮,清新的柑橘香在鼻尖弥漫。
“G,”他把剥好的果肉分给两人,声音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不止要保护这条街上的人,如果有更多像我们一样的穷人在远方受苦,需要有人哪怕只是多管闲事地提几个字才能活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G茫然地眨眨眼,显然完全没有听懂这段绕来绕去的话,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乔托眼中的认真,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挠挠头,咧嘴一笑,不巧正好扯痛了伤口:“还能怎么办?你指路,我打架!塞弗诺拉负责吓唬人!谁需要帮助,我们就去帮啊!”
G凑得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你的语气怎么跟那些滑头官老爷似的?乔托你从哪里学会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的?”
塞弗诺拉在一旁发出毫不客气的嘲笑:“看吧,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一天到晚净想些不切实际的。”
乔托没有反驳他的嘲笑,也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经历。有些事情太过离奇,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又何必让他们担心呢。
他只是慢慢吃着橘子,细细品味这冬日难得的酸甜,感受着同伴就在身边的安稳。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沉浮,华贵书房里的阴冷算计与眼前破败小屋的争吵热闹,艾琳娜理想主义的火焰,还有戴蒙·斯佩多,那个苍白俊美却把手枪放在枕头下的少年贵族,他此刻是否正在某处,面对着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暴跳如雷?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混杂着更沉重的责任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力量,不仅是塞弗诺拉信奉的拳头,也不仅是G毫无保留的忠诚。
它也可能藏在华丽文书下的一个笔误,一条附在理想蓝图旁边的微小建议,也可以是深处敌营时,依然选择在规则的边缘为别人留下一线生机的勇气。
他拍掉手上残留的面包屑,目光扫过满脸不耐的塞弗诺拉和眼神纯粹的G。
“没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一些……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但梦里的选择,或许有一天能在醒来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