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要不是碰到那两个逃难的,也许高秉涵就一个人回菏泽了。坐在韩良明的坟前,高秉涵就打算好了,他不再跟着国军走了,他要回家,去把韩良明的死讯告诉给他的父母。韩良明已经死了,他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还在等着他回去。作为韩良明的同学,他应该回去把这个真实的消息告诉给他们。再说,他也不想再逃了,共产党并没有母亲说得那么可怕,受伤的大胡子就是个好人。也许是母亲搞错了,他回去了共产党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但是,遇到的两个人的一席话,又让高秉涵改变了主意。
出了土地庙向西走了几里地之后,就是一条南北路。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些难民,并没有追击打斗着的共军和国军。
那两个人像是一对夫妻,四十多岁,男的矮胖,女的瘦高。两个人都背上都背着个大包袱从北边向这边走过来。
高秉涵迎着他们走了过去。他想,既然要回家,肯定是要朝北走了。
就是这时,那个男的叫住了他。
“哎,小孩,你怎么向北走啊?”
“我要回家。”
那个女的问:“你家是哪里的?”
“菏泽。”
男的又问:“菏泽是什么地方?”
“菏泽在山东。”
女的说:“快别向北走了,共产党和国民党正在北边拼刀子,都红了眼了,见人就杀!小孩也不放过!”
那男的就势把身上的包袱往高秉涵背上一放,说:“累死我了,小孩,帮我背一会,等会遇到饭馆我管饭!”
女的不高兴了,说:“我的包袱沉,帮我背才是。”
男的说:“帮我背一会再帮你,让我歇一会,都快累死了。”
包袱很沉,里面像是放了铁,高秉涵的腰马上就被压弯了。高秉涵不想跟着他们向南走,但也不好马上说,于是就打算先帮他们背一会再说。
是这两个人的对话让高秉涵改变了回菏泽的主意。
女的哭咧咧的说:“凭着好日子不过,跑到哪里才算是个头?”
男的说:“谁让你爹那么会过,攒了钱就知道买地,听说共产党专杀大地主,你家二百多亩地,你要是不走,长三个头都不够共产党砍的!”
女的烦躁地说:“好啦,别说了,快走吧。”
“二百多亩地就是大地主吗?”高秉涵突然问。
那男的煞有介事地说:“一百亩地以上都要杀头的。”
高秉涵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家也有二百多亩地,他要是回去,岂不是也要被杀头?
“这是真的吗?”高秉涵问。
女的说:“这还有假?要不我们还出来受这罪?怎么,小孩,你们家也是地主吗?”
高秉涵只顾低头走路,没有回答那个女人的问题。
高秉涵并没有吃上那对夫妻的饭就被横冲出来的一支国军把他们给冲散了。混乱中,那男人抢过他的包袱就丢下高秉涵就和他老婆一起跑了。
那些国军像是被人追着拼了命的往前跑,路上的难民都吓得躲到了两边的沟里。有些来不及躲避的就让碰得东倒西歪,还有一些干脆让撞倒了,躺在地上只哼哼。
混乱中,高秉涵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刚要转身,一只胳膊就被一个国军拉住了。
“你这小孩,走到这里了?”
高秉涵抬头一看,原来是前些日子在铁轨上让他帮着捡麻将牌的宋军需。此刻,那装麻将的袋子正被宋军需紧紧地抱在怀里。
高秉涵没来得及回答,宋军需就急吼吼地说:“还不快跑,共军在后边追上来了!”
说着就拉着高秉涵一起跑。
天突然下起雨来,雨水混着汗水把眼睛迷的睁不开,身上也让湿漉漉的衣服捆绑着,迈不开步子。
不知跑了多久,高秉涵累得肺都快要炸了,最后崩溃般一下靠在了路边的一堵破墙上。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热呼呼的皮肤把雨水也暖热了,胸口处像是让火烧烤着,火辣辣的疼。
见高秉涵倒下了,宋军需也撑不住,一下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