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相当于明末政坛的“王恭厂大爆炸”,阉党的巍巍大厦,开始倾斜了。
朝野士民,凡是憎恨魏忠贤的人,无不雀跃鼓舞!
数年恶政,一朝动摇;奸人落魄,万民狂欢。有此一刻,那是不虚此生啊!
崇祯的态度,极大地鼓励了决心倒魏的一批人。昔日令人望而生畏的大人物,如今已无还手之力,人们怎能不跃跃欲试?
愤怒者和投机家们混杂在一起,开始了集团冲锋。
十月二十二日,工部主事陆澄源首劾魏忠贤。他上疏言“四事”,即:正士习(端正干部作风),纠官邪,安民生,足国用。其中“正士习”才是制敌死命的匕首。
他说,近来官员作风很成问题,“惟以歌功颂德为事”。比方,厂臣魏忠贤服侍先帝,论功行赏自有常规,但“何至宠逾开国,爵列三等,蟒玉遍宗亲,京堂滥乳臭?”先帝也是,没个圣君的样子,“诏旨批答必归功厂臣,而厂臣居之不疑”。最后闹到外廷奏疏不敢明书魏忠贤姓名,生祠遍于海内,奔走狂于域中,把个狗屁不如的厂臣抬到了周公、孔子的高度!
对崔呈秀,他也没放过,说崔“贪**奸恶,罄竹难书”,御史们参他什么“夺情”,不过都是细微末节!就说夺情吧,先帝在时,只说是因为三大殿工程未完。现在工程已完,他仍窃居兵部,意欲何为?——莫不是要搞兵变?
崇祯对此的答复很有意思:“陆澄源新进小臣,何出位多言,且言之不当。本该重处,姑不究。”
是啊,仅仅一个小臣发言,他怎么能马上就批准倒魏?崇祯要等更大的舆论浪潮到来。不过,既然说了,也就“姑不究”。什么叫“姑不究”?就是言者无罪,你们就大胆来吧!
春水融冰,势不可当,大潮果然呼啸而至!第二天,就有直隶巡按贾继春上疏,继续弹劾崔呈秀“不忠不孝”,话说得十分刻毒,大骂崔呈秀“说事卖官,娶娼**;但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纲废弛,人禽不辨。”(《明季北略》)——就差明着骂他是条狗了!
这个贾继春,是早年的浙党中坚,跟东林党是死对头。在红丸案、移宫案中给杨涟捣了不少乱,当年“李选侍上吊、皇八妹投井”的谣言就是他大肆散布的。后来他投了阉党,也是一知名的骨干,在崇祯钦定“逆案”的时候,这家伙与魏广微、顾秉谦、崔呈秀、刘志选、霍维华、田尔耕、许显纯等人,都属半斤八两的货色。
就连这样的人也跳出来反戈,阉党,危矣!
与此同时,兵科给事中许可征也上疏倒崔。崇祯见火候到了,大笔一挥:“下吏部勘处!”什么叫“勘处”?查问题,听候处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免职了,查出问题就要交法司论罪。崔呈秀,是彻底倒了!
在这样有节制的操控下,崇祯所期盼的舆论指向,自然会呼之欲出。二十四日,就有人开始揪后台了。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元悫上疏,以崔呈秀事为切入点,直指祸首魏忠贤。
这已经不是旁敲侧击了,而是堂堂正正的一篇讨魏檄文。他说,“呈秀之敢于贪横无忌,皆缘藉厂臣忠贤,今呈秀虽去,而忠贤犹存,威权所在,群小蚁附,积重之势渐成难返,称功颂德布满天下。臣窃以为根株未尽也!”
他直指魏忠贤“出身细微,目不识丁”,其危害却不下于赵高、王莽、董卓之流。他骂得狠,文章也做得花团锦簇:
称功诵德,遍满天下,几如王莽之乱行符命;列爵之等,畀于乳臭,几如梁冀之一门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几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舆珍辇玉,藏积肃宁,几如董卓之郿坞自固。动辄传旨,钳封百僚,几如赵高之指鹿为马;诛锄士类,伤残元气,几如节甫之钩党连重。阴养死士,陈兵自卫,几如桓温之复壁置人;广开告诉,道路侧目,几如则天之罗织忠良。
他说,皇上要是念魏忠贤侍奉先帝有微劳,不妨饶他不死,勒令放归私宅,解散他的死士,没收他的私蓄,如此,内廷无祸起萧墙之忧,外廷无尾大不掉之虑。至于魏良卿辈,速令解下绶带,夺其官爵,让他们以农夫身份而没世。这也能彰显皇上浩**之恩,于魏忠贤亦为自全之策。对其他爪牙,也应暴露其罪,或杀或流放,可致“奸党肃清,九流澄彻”!
钱主事还埋怨崇祯手太软,是不是拘于先帝的托付,怕“割股伤肌”,才这么慢腾腾的?
此疏一出,阉党上下才感到大祸临头:这不是倒掉一个崔呈秀就能完事的!
崇祯知道这是激将法,不过还是没动。他有他的日程表,只批了:“朕自有独断,业已有旨了,如何又来多言?姑不究。”
按道理说,“姑不究”只是一个结果。因为什么“姑不究”?是念钱主事动机是好的,还是念钱主事经验不足?这些前提全没有,就直截了当“姑不究”,这分明是在玩政治把戏。
这时,魏忠贤已如坐针毡。如何应对?他一时还想不好。他的爪牙,也都慌了手脚,纷纷请求免职,崇祯一一照准,走一个算一个。有那不自觉的,崇祯亲自点名免职,计有太监杨朝、李实、李希哲、冯玉等一干人,把魏在内廷的羽翼先剪除一部分再说。
经过这一天的震**,形势已非常明朗。天启年间,要是有敢这么骂魏忠贤的,不立刻杖死就算至福,而今痛骂魏忠贤为赵高者,不过是个“姑不究”,真是恍如梦寐啊!铲除大奸巨蠹,就在此时!千载流芳之功,就在今朝!不上,还等着干嘛?
小官们不是既得利益者,也不图什么私利,所以攻起魏忠贤来毫无顾忌。崇祯仍是在静观事态,未做答复。
这给了魏忠贤一个错觉,以为天启临死前的话,至今还有效力,崇祯不会拿他开刀。先帝尸骨未寒,当今皇上总还要给哥哥留点儿面子吧。
魏忠贤如今还想以退为进,他没有别的办法,又拿出了从前的那一招——当面哭诉,说一说委屈吧。老头子流眼泪,年轻皇帝也许会起怜悯心。
崇祯还是没态度(你又没伺候我长大)。
十月二十六日,一直静观的崇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天,一个纯知识分子、海盐县贡生钱嘉征,呈上了一本奏疏。标题挺长,叫做《奏为请清宫府之禁,以肃中兴之治、以培三百年士气事》,共列出魏忠贤十大罪状,包括并帝、蔑后、弄兵、无君、克剥、无圣、滥爵、滥冒武功、建生祠、通关节等十项。
阉党猖獗已久,民间怨气也压抑已久。这位钱贡生好不容易盼到了能讲话的一天,直抒胸臆,言为心声,一篇好文章一挥而就。
这文章就是今日来看,也觉得酣畅淋漓。他说:高皇帝垂训,宦官不许干预朝政,魏忠贤却一手遮天,杖刑立威,荼毒廷臣,连累士林。凡钱谷衙门、远近重地、漕运咽喉,都安置心腹,意欲何为?先师孔子为万世名教之主,魏忠贤何人,敢在太学之侧建祠?古制非军功不能封爵,魏忠贤竭天下之物力,建成三大殿,居然因此而袭上公,不知节省。宁远稍胜,袁崇焕马未下鞍,魏忠贤就冒封伯侯,设若辽阳、广宁复归版图,又将何以封之?各郡县请建生祠不下百余座,一祠之费,不下五万金,敲骨吸髓,无非国家之膏血!种种叛逆,罄竹难书,万剐不尽!
这是继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之后,第一次有人如此系统地指摘微忠贤的罪状。字字含怒,犹如当众鞭笞元凶、直唾丑类。真是三伏天饮冰,大快人心!
钱嘉征,字孚于,于天启元年(1621)参加顺天乡试,以国子监生中副榜。他一个贡生,原是没有资格给皇帝写奏章的,所以他将奏章送到通政司请求代呈时,通政司使吕图南怕惹出麻烦,便以奏章的格式称谓有误为由,要求重新誊写,实际上是想阻挠封进。
钱贡生是初生之犊,穷光蛋不怕你乘宝马的,索性把吕图南也捎上,说他是“党奸阻抑”。吕图南不服,上疏争辩,事情就这样闹到了崇祯这里。崇祯发了话:把钱贡生的奏疏呈上来瞧一瞧吧。
朱彝尊为他叹道:“自汉、东京(北宋)、宋南渡诸太学生后,久无此风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