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两头都贴,只有细加品味,才品得出,后面的一句才是真的:不许再提东林的事!
李蕃、孙杰这一伙是被压住了,但阉党其他人的“自救行动”仍在进行。十月十四日,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再劾崔呈秀。
杨维垣是个反复小人,不过他此刻跳出来,还有一个背景。这是跟他表叔徐大化精心策划好的一个行动。
徐大化是谁?魏忠贤的得力帮手之一!
这真是让人慨叹。没有原则而仅以利益结党的小人,压力一来,不等别人打击,自己先就窝里反起来。他们焉得不败?
徐大化就是那个代魏忠贤拟旨反驳杨涟,写得连叶向高都感到惊讶的人。这人诡计多端,魏忠贤诬陷六君子接受熊廷弼贿赂,就是他出的主意。
阉党也知道这人卑鄙贪婪,靠不大住,但为了反对东林党,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徐大化后来依附魏忠贤,爬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在监督皇极殿工程时,放手收受贿赂,又挪用惜薪司的库银,被人告了一状。魏忠贤也烦徐大化这副贪得无厌的样子,就让他回家闲住。
他在家冷眼旁观,认为魏忠贤已经摇摇欲坠了,就与表侄杨维垣商量,要杨维垣出面弹劾崔呈秀,以谋将来脱身。
杨维垣的奏疏,很有策略,对崔呈秀“贪钱坏法”等问题的攻击不遗余力,说是甚至已到了“指缺议价,悬秤卖官”的程度。但是对魏忠贤却不吝赞美之词,只轻描淡写地说魏忠贤“独是误听呈秀一节,是其所短”(《崇祯长编》)。
这个文章做得玄,几百年后的学者还在揣摩它的意思。有人认为,崔是当时魏最信任的人,攻崔就是变相的攻魏,其他赞美的话都是虚套。
也有说杨维垣此举是“丢卒保车”,想让崔呈秀来承担天启时代的一切罪恶,从而保住魏忠贤,不使全线崩溃。
我倒是认为,阉党几乎没有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战略眼光。在这个时候,基本上采取的都是“谁跑得了,谁就跑”的原则,这是人格决定,无关乎智慧不智慧。
杨维垣的奏疏一上,崔呈秀必须要有个态度,他连忙上疏辩解,同时请求回乡去守孝。
崇祯看了杨维垣的奏疏,仍是以静制动,只说是要“和辑安静”,要懂得“宁一之道”,不要生事,尤其不要轻议厂臣,当然说了也就说了,“姑不深责”。至于崔呈秀,就不要回老家了。崇祯还不想动他。
杨维垣不肯罢休,四天后又上一疏,还是弹劾崔呈秀贪婪专权,而且还提到他“通内”。通内,就是交结宦官,所指是什么,不言而喻。由此可见,杨维垣根本就不可能是“丢卒保车”。
而且,在论述崔呈秀与魏忠贤的关系上,这道疏简直是皮里阳秋。一方面在说,“厂臣尚知为国为民,而呈秀唯知招权纳贿”;另一方面却暗示,外人都说“呈秀于厂臣为功首(是厂臣的头号走卒),于名教为罪魁(是知识分子中的败类)”。
奏疏开列的罪状,件件属实,崇祯心里有所动。不过只要处分崔呈秀,就等于倒魏运动开始。事关重大,他还要考虑一下。于是崇祯下诏说“诸臣进退,朕自有独断”;对崔呈秀的处理,只是批了“令静听处分”。
这一巴掌如果拍下去,能否有泰山压顶之势?
崇祯考虑了整整两天。
难为了这位少年天子,登大宝之后,身边并无一个老谋深算者为他指点,全凭着天赋与多年隐忍练就的心计,在与举朝的魏党较量。
他素所倚重的近侍太监徐应元,本该起到万历之冯保、泰昌之王安的作用,此时却成了魏忠贤的内线,不从中捣乱就已不错了,靠他出主意是根本指望不上。
老丈人周奎,从利益上当然是要维护崇祯的。但此人只是个极其庸驽的中级官员,从他后来在崇祯末年的作为看,也是个毫无大胸怀的人。
在崇祯十七年(1644)的三月十日,宣府已被李自成军攻陷,北京到了最后关头。崇祯派太监徐高到周奎家劝捐助饷。周奎那时已封了嘉定伯,崇祯之意是让他给群臣带个头。还答应他晋爵为侯,以作为要钱的条件。
这个老国丈却死也不肯掏钱——“坚谢无有”。徐高悲愤难抑,质问道:“老皇亲如此鄙吝,大势去矣,广蓄多产何益?”(《甲申传信录》)
这真是皇亲不急太监急。徐高愤泣曰:“后父如此,国事去矣”。周奎见推托不过,只得勉强认捐献一万两。崇祯坚持要他拿出两万,周奎实在舍不得,就写了密信请女儿周皇后从中周旋。周皇后倒还识大体,自己偷偷给父亲垫了五千两,还劝父亲要尽力捐足数目。
据说,周奎拿到女儿的这五千两之后,当即就扣下了二千两归自己,到最后也没交足捐款数目。他都这个样子,群臣还怎么可能踊跃捐款?
在此7天之后,李自成大军围住北京,“四面如黄云蔽野”(《明季北略》)。
连军饷都发不出的军队,不知道为谁保家卫国。城外的京营“三大营”一哄而散,城上的老弱残兵吃饭都没人管。
又过了两天,北京陷落。李自成入城后,拷问前朝百官,追比钱银。周奎也被抄掠,从他家中竟抄出现银五十二万两,此外还有奇珍异宝、绫罗绸缎价值数十万两,都给闯王充了军饷。
周国丈,何其蠢!贪官之短视,其见识连儿童都不如。只知贪渎之乐无穷,国家要是垮了,你那豪宅宝马还留得住几日?
无怪乎明人文秉在《烈皇小识》里说:“负君辱国,贻恨千古者,周奎也。”这个评价并不为过。
这样一个不成器的老丈人,怎么可能给崇祯出什么高明的主意?
那么,17岁的少年,何来如此老成?
今人不可以今之眼光,来衡量古人的智力。古代无论士人俗人,子弟谋身立世都比较早。不似今日,30多岁还可充老少年,开口闭口还是“我们男孩子”云云。
两天后,崇祯考虑成熟,觉得倒魏的潜氛围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可以出手一击。此刻,朝中虽无人可以借重,但可以靠阉党自相残杀来解决问题,总有人会见风使舵。同时,也可以期待低级别官员来担任主攻,他们毕竟不是阉党一伙,忍了这么久,肯定要爆发!
于是,向阉党发起总攻的第一个信号发出了。十月二十日,有诏下:免崔呈秀各职,令其“回籍守制”,老老实实披麻戴孝去吧。
崔呈秀这下子知道:完了!这个时候,他多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忙收拾家财,回了老家蓟州。
据说他见形势紧张,连金银财宝都来不及全拿走,留给家人看管,自己带着夫人和侍妾匆匆上路。在路上,又被一群前来索回贿金的官员拦住纠缠,威风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