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刻还没到火候。崇祯还要等。
于是他下诏斥责杨所修“率意轻诋”,警告道:“本该降处,姑免究。”(《国榷》)
崔呈秀等人倒是很知趣,马上请求回家守孝。崇祯只放了陈殷回家,其余不许。同日又升了李从心、李精白等一批阉党的官。
铁杆们松了一口气。可是聪明人却看出了门道:设想一下如果是天启来处理这事,会怎样?难道看不出,崇祯的这个“姑免究”大有奥妙!
——就是要让你们自己咬自己!
到二十四日,又一个信号弹升起。国子监的司业(教务长)朱三俊弹劾监生员陆万龄等人,说这帮家伙鼓动将魏忠贤配祀孔子是胡说八道。
崇祯果断批复:下狱究治!一点儿没给魏公公留面子。
魏忠贤越想越不对,连忙请求将各地准备用来建造生祠的钱粮,解送到辽东充军饷。崇祯同意了。
这时候,也有那习惯思维扭不过来的,在做逆向运动。就在第二天,江西巡抚杨邦宪等上疏,盛赞魏公公大德,请求建“隆德祠”。——估计这都是消息闭塞惹的祸。
越是边远的地方,官场可笑的事就越多。
魏忠贤心里直叫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他赶紧找人代笔,以自己名义写了一道《久抱建祠之愧疏》,当天就递上去了,“乞止建祠”。
崇祯跟他玩太极推手,批了几个字:“以后各处生祠,欲举未行者,概行停止。”(《玉镜新谭》)言外之意,已经在建的,就接着干吧。似乎并没有怪罪。
而且过了两天,又给魏良卿、魏鹏翼发了铁券。这“铁券”,俗称“免死牌”,赵匡胤夺了柴家天下,就给过柴家这玩意儿,上面刻有姓名、官爵、功勋、特权(如免死)等等。
这是猫在玩老鼠!
魏忠贤真的有点儿晕了。
十月初,崇祯又封赏了内外廷一批官员,里面还特别照顾了一下司礼监太监徐应元。一朝天子一朝臣,把近身的太监提拔起来做内廷主管,是新天子的惯例。崇祯这时候也在注意培植私人。
在这个月,他还完成了一件大事——去内教场阅操。看了武阉的表演以后,他显然很满意,叫大家都到兵部去领赏。等这些特殊兵种一出宫,就有上谕到了兵部,令诸武阉“散归私宅,不得复入”。一纸文字,就把一支具有最大威胁性的武力给解散了。
肘腋之患,消于俄顷!这个少年天子真是太厉害了。从这一刻起,他与魏忠贤的力量对比就已发生了质的变化。
魏忠贤,永远失去了操控局面的可能,只有等待挨宰的份儿了。
靠拍马、讨好上司爬至高位的人们,在形势逆转时,要想下非常的决心,很不容易,他们往往选择的是妥协。
但是在表面上,这件事混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优容”“恩赏”“慰留”之中,人们不大容易看出葫芦里的药。以为不过就是罢内操嘛,理所应当的。
阉党度过了最初的惊恐,又渐渐复苏了。尤其是崔呈秀,起初见忠贤居摄之事不成,便惧祸不敢来亲近,这些时候见魏忠贤又有些重振的光景,便又靠了近来。
他以为,崇祯上台也不过如此,也就是个不玩木匠活的天启罢了。魏公公倒不了!于是在兵部和都察院,他都放手招权纳贿,公然悬价,总兵、副将多少,参将、游击多少,用大天平称银子,要官的你们就来吧!
崔呈秀有个儿子崔铎,读过几年书,侥幸进了学,在顺天乡试揭晓时,中了第二名,满城哄动。落第的举子们不服,就议论这里面的猫腻。有的要上疏揭发,也有人要用揭帖广而告之。
崔呈秀只装做不知,听任那些来趋奉祝贺的官员牵羊担酒、簪花送礼。来拍马屁的除了按常例送旗匾之外,还有送锦帐对联的,一时间满堂光彩。崔呈秀窃喜“后天启时代”的日子也是好日子,便大开筵宴,接待亲友。
这边崔家正在炫耀,那边南京又来了消息:周应秋的儿子也中了!真个是:秋后也有小阳春啊。
可是且慢,另一面的潜流也在运动。阉党中不都是这种鼠目寸光的人。前面的杨所修上疏弹劾崔呈秀等,就不是一个孤立事件。他的这个上疏,是与吏科给事中陈尔翼、太仆寺卿李蕃等人商议过的。他们这一伙,对形势有一个明晰的分析:魏公公下台,只在迟早间。大家都得官不易,不能就这么跟着倒了,何况弄不好还有身家性命之忧。此时要是不主动,将来悔之晚矣!
他们认为,崔呈秀、周应秋贪赃枉法搞得实在不像话,不如把这两人攻倒,让这两人来承担天启时代的所有罪恶。然后,让左都御史孙杰接替周应秋为吏部尚书,再把杨所修调到北京来,大家一起努力,把将来的局面维持住。
这个想法,也不是没道理。东林的一批人是早已钦定为“邪党”的了,翻身无望;魏忠贤的势力眼看就要遭清算,那么朝中总要有人做官啊。将来能留下的,恐怕就是最先与魏忠贤决裂的人。
但是这几个人的事机不密,这次密谋被崔呈秀侦知。
崔呈秀知道李蕃、孙杰也搅在里边,大怒。
李蕃是何人?“十孩儿”之一!他最早是御史,和同僚李鲁生一道投了阉党,都是魏忠贤的刀笔匠。这两人极能拍马,他们先是谄附魏广微,魏广微下台后,又巴结冯铨。后来冯铨又被崔呈秀搞倒,他们又靠上了崔呈秀,而且直接当上了魏忠贤“义儿”。时人送了他们一个外号,叫做“四姓家奴”。
那个孙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也曾把他列为魏忠贤手下“五虎”之一,在驱逐东林党人周嘉谟的过程中出过大力。
崔呈秀在阉党中的地位,在他们这一伙之上,到此时也还能拿得住他们。他把李蕃叫来,臭骂了一顿;又找到孙杰破口大骂,威胁要查孙杰的经济问题。
孙杰自己不干净,连忙告饶。崔呈秀就开出了一个条件,让陈尔蕃上疏反击杨所修。孙杰没有退路,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陈尔蕃果然有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奏疏上来,说杨所修上疏是“播弄多端”,原因在于东林党的“葛藤不断”。他请求崇祯,派东厂、锦衣卫及五城兵马司在京始缉拿东林余孽。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崇祯的答复也很巧妙。他说:群臣的品流,先帝已经分辨清楚了,倘有奸人搅乱新政,当然要缉拿。但是不许揣摩风影,致生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