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见崇祯拒腐蚀,一点儿破绽也没有,知道遇到了厉害角色。下一步怎么办?要另想办法。争取崇祯的宠信,看来不大容易了,首要的问题应该是避祸。此事他与王体乾、李永贞商量了一下,李永贞给他出了个主意:去结好徐应元。
徐应元现在是崇祯身边的亲信太监,魏忠贤当年进宫时,两人是“同年”,在宫里又发展成赌友,在魏忠贤发达之前关系很好。魏忠贤发达后,不再把徐应元看在眼里,关系就疏远了许多。徐应元先前随信王在藩邸,见魏忠贤那么横行霸道,也是相当不满的。
现在是时势易也。魏忠贤立刻展开对徐应元的微笑攻势,送了些稀世珍宝给他,又设宴盛情款待。魏忠贤对徐表示了两个意思:一是秉笔太监和东厂提督都不想干了,迟早是要让给徐应元,自己去养老;二是若有人在朝中说自己的坏话,请徐爷在皇上面前帮忙遮盖一二。
徐应元心肠软,又贪婪,见昔日不可一世的魏忠贤这么低三下四地来求他,先就有些怜悯;又见送了一些闻所未闻的珍宝,眼都照花了,当下就答应了。两人重叙旧情,都感慨万分。
徐应元说:“咱不过是皇爷的旧人,其实是个没名目的官儿,全仗魏爷抬举,诸事望爷指教。”
魏忠贤此举表明,他已把下一步考虑好了。崇祯将来要怎么处置他,现在看不大明白,但无非两个可能,一是长期留用,那样就太好了,不过从几天来的迹象上看,把握不是很大。二是责令退休,那么顶上来的就应是徐应元。笼络好了徐应元,自己退休后也就有了一道可靠的防火墙。所谓“让贤”,不过是个顺水人情。
而那徐应元的智谋水准,就要差得多了。他原本野心不大,现在居然有个头把交椅要给他坐,真是开心都来不及。他心想,要是魏忠贤在退休前真的推荐一下,说不定当上掌印太监真就十拿九稳。这样一想,竟有受宠若惊之感。
崇祯即位后,按照惯例,要对拥戴登极的一批内外臣有“从龙恩典”,还要大赦天下。魏忠贤趁这个机会,活动了一下,把一个侄子荫了锦衣卫指挥,一个兄弟荫了锦衣卫千户。崇祯这几天来,对魏忠贤相当优待,这些好处,大笔一挥就给了。
到了九月初一,也就是天启死后第九天,魏忠贤考虑成熟,突然提出要辞去东厂提督职务。这当然是在试探,如果崇祯不准辞,那就是地位还稳固,也好给朝野都看看,魏忠贤还是魏忠贤。假如万一准了,那么徐应元肯定认为是我让与他的,正好做个人情,徐应元必会感激。
这是一个两边都不会落空的试探。
崇祯当然不会准,只是让徐应元协办东厂。魏忠贤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位置基本还是牢靠的,皇上只不过要分他的权。但皇上也不是神人,不知他和徐两人已经是一个人了。徐应元在皇上面前,就是我老魏的耳目,这不是又一个“客巴巴”么!
魏忠贤放下心来,不再怕人在皇上面前说他的是非,又开始嚣张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事,又让魏忠贤有些看不大明白了。
客、魏的核心似乎是经过商议,在魏忠贤请辞以后,也打算陆续提出辞职,以测试崇祯对他们的态度。当然,也不排除“新桃换旧符”之后,他们确实也有了倦归之意。
随即,客氏便请求从宫中迁回私宅。崇祯对这事的处理很耐人寻味,一点儿也没客套。九月初三日凌晨照准:“奉圣夫人出外宅”。
客氏放归,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客氏本人对崇祯的态度,可能还是抱有侥幸心理的,她期望新皇帝也许会像待魏忠贤一样,给予挽留。等接到这样一纸冷冰冰的诏书,她明白了——与她情同母子的那个天启帝,毕竟已乘龙而去,如今已是人家的天下了。
“老祖太太千岁”?……从此何处觅游踪!
接旨当天,她五更即起。等宣完了旨,她立刻穿上衰服,到天启的灵堂拜别。
这个细心的妇人,从一个小匣中拿出一个黄龙绸缎包袱,抖开。这里面,装的是天启幼年的胎发、痘痂,还有历年剪下的头发、指甲。
客氏跪在灵前,将这些纪念物一古脑烧掉,忍不住大哭一通而去。(《三朝野记》《明季北略》)
客氏此次要求出宫,正中了崇祯的下怀。这个女人,在天启朝,其能量不比魏忠贤差,而现在不过就是普通一妇人,不属于任何行政系统。动她,已无关大局,起码不会实际牵连到内外廷的阉党,因此也就不怕有反弹。
把她赶走,既能拆散内廷的客魏联盟,又能起到对魏忠贤一伙敲山震虎的作用,何乐而不为?
果然,客氏被撵走,给阉党成员的心理造成极大震动。就在第二天,王体乾稳不住了,也提出请辞,但是崇祯没放。
崇祯知道,魏、王两人本是一体,在这时绝不能让他们感到有威胁。所以,到九月十五日,崇祯借三大殿建成之机,荫赏了一大批太监,其中就包括魏忠贤的“领导班子”。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你们还是别乱动!
这,就是政治。
放客氏回家,这个微妙的信号被有些朝臣捕捉到了。有人见机而动。到九月十六日,“闷局”终于被打破。右副都御史、署南京通政司事杨所修上疏,一口气弹劾了魏忠贤的四名亲信: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
这道疏的内容,颇费了心思,绝口不提什么党争、专权之事,而是揪住他们四个死了爹妈不回家“丁忧”守孝的问题做文章,认为天启虽然同意他们“夺情”,但实是有违“孝治天下”,现在就请他们四个回家。
此外,连吏部尚书周应秋也捎上了,质问周尚书是怎么选的人,显然是失职。
被攻击的,一共五个,全是铁杆阉党。
可这个打第一枪的杨所修,自己就是个阉党!
杨所修,字修白,河南商城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大约是从工科给事中干起,当了太仆寺少卿,后投靠了魏忠贤,得任“总宪”。
他是个很复杂的人,有头脑,也有他独特的锋芒,不好以一语来概括。并且这人还善画墨竹,效法苏东坡,清人徐沁的《明画录》上说他画的竹“劲节萧散如其人”!是不是这样,只能姑妄听之了。
既然他是阉党,怎么又跳出来向同伙开刀?这不奇怪。凡是不可理喻的事,都有它的“结”,而且都跟利益有关。
这个杨所修很聪明,看出魏祖爷爷大势已去,早晚是要崩盘。趁着大风还未起时,自己先来个“首劾”,将来就好撇清了。
他这样做有没有用呢?有!因为阉党毕竟不是“党”,谁是谁不是,只能凭感觉。因此,通过倒戈,完全有可能洗白自己。
但是接下来又有一个问题了,既然是倒戈,为什么不直指要害,非要这么声东击西?那是因为“首劾”要冒极大风险,弄不好就是“先死”。因此一定要含蓄,要意在言外。
崇祯在心里暗笑:我不放箭,你们自己就绷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