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虽不以贪著称,但有这般大富豪进了他的笼子,怎能不摩拳擦掌?——来人啊,马上矫诏,榨钱!
天启六年(1626)八月,北镇抚司果然接到圣旨:“吴养春赃银六十余万两,著行抚按照数追解。其山场木植银三十余万两,工部即差官会同抚按估价解进,以助大工。山场地二千四百余亩,并隐匿山地、拖荒地土未收册者查出升科,尽归朝廷,不得仍前隐瞒。”这是说,责成地方官追赃,除了追赃六十万两外,还要把黄山现有木材作价三十万两,由官府变卖,以助“大工敗”修宫殿正等着要钱呢。
这个案子,还牵连到当地富户程梦庚和吴君实,也被追赃十三万六千两。这几笔加起来,共一百多万两。这样多的银子,老魏不可能一口吃下,他是准备公私兼顾。
不光是钱,政治上的好处也有。为这一案件,老魏又因“发奸剔弊”,捞了一个荫锦衣卫指挥的封赏。
吴养春知道了这消息,原以为自己不曾犯法,朝廷无非是榨他的银子,于是便放手使银子去打点。其下狱之初,妻汪氏为了救他,四处托人说情,不惜钱财,要一千给一千,要一万给一万,等到抚按追解时,家私已去大半。
官府要是打定主意要你的钱,那窟窿你还能填满吗?钱如流水似地花出去,吴养春和他儿子们最后还是被逮到京师,进了诏狱。锦衣卫堂官田尔耕亲自主审,在狱中三下两下就把吴养春等一干人给拷打死了(入狱者连亲族共8人,仅有3人生还)。
人死了,钱却还没缴够。魏忠贤心想:你家里总有家产吧?就在当年的十二月派了他的一个爪牙、工部主事吕下问,到徽州府去追查犯人家产,并负责变卖黄山木材。
这是好肥的一个差!吕下问不由心花怒放,带了小妾、仆人共30余人,浩浩****来到徽州,准备大捞一把了。旧时办案,不光是主审官要敲诈,他的随从也可以敲诈。红脸白脸的唱一气,不愁没人送钱。所以贪官也特别喜欢办案子,越大越好!
却不料,这一帮人到了徽州,一了解情况,傻眼了——吴家经这么一折腾,早就破产了!家里人也死了个一干二净。
妻子汪氏感到没有活路,投缳自尽了;两个女儿也相继自缢而死;老母亲气绝身亡。黄山之主,家败人亡!看来,富人不保护也真是不行。
——怎么办?吕大人是奉旨前来的,追查不够数,自己还要吃罪呢!
不急,他自有办法。
这次吕下问能捞到主持勘卖黄山木材的美差,事先就送了魏忠贤一万两。此外刘志选(就是认定自己能死在魏忠贤前头,冒险攻击张皇后那个老家伙)做的中间人,办完差还得送人家一万两。除了这二万两银子必须得榨出来外,吕下问自己也得捞得差不多,不然不是白跑一趟?所以他肯定要生事、肯定要诈财。
吴家没油水可榨了,吕下问就“不耻下问”,查清了徽州富户的情况,开出名单,强迫富户们买木材,议价纳银,任意虐取。在原指标三十万两之外,又多加了二万余两(用来支付成本费)。此议一出,当地大姓立刻炸开了锅!
这次办案,吴养春的族人吴献吉也被牵连进去。吴献吉一看要被诈财,“三十六计走为上”,跑了。吴养春就让当地衙门的公差去向吴献吉的亲戚潘漠要人。恰巧这期间潘漠外出不在,公差们张冠李戴找错了门,跑到了邻居潘家彦的家去砸大门。
俩公差吓得扭头就跑,一不留神,踩着门口的一块青石滑倒了。众人一哄而上,盛怒之下将两名公差活活打死,而后又焚尸灭迹。大伙揍死了俩狗日的,仍余怒未消,又大书“杀部安民”的标语到处张贴(这个部,是指工部来人)。
歙县的知县倪元珙(祁门人,天启二年进士)见乱子要闹大,就赶忙去见吕下问,告之以其情可悯,众怒难犯,应以疏导为佳。吕下问是打着“魏”字旗号来的,有恃无恐,哪肯听一个小县官的?只是不允。
结果,报应当即就来。是夜初更时分,当地大姓煽动群众万人,包围了吕下问暂住的察院公署,呐喊攻击,声言要杀吕下问。还放了一把火,把察院大门给烧了!
吕下问这才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慌了,从后墙头爬出,狼狈逃窜。幸而身边还带有银子,就买通了隔壁做竹丝器具的人家,躲在人家的屋里。
他是没被百姓逮着,只是苦了他带去的一个宠妾陈氏。陈妹妹年方十八九岁,美貌绝伦,仓皇之间吕下问也顾不上她了,被众人从公署内揪出。一起被抓住的,还有三个同来的吕氏家人的女眷。暴民们为泄愤,就把这几位女流上下衣裳尽行剥去,令其当街裸走。几个女子顿时羞赧无地。
羞辱了女眷还不解气,众人还想寻着吕下问,也照样羞辱一番。一直寻到日落时分,仍没找到,百姓也就渐渐散了。知县倪元珙见众人散去,连忙派人寻着了吕下问,安慰一番,劝他连夜带了家眷走。老吕这回是不敢不听了,倪知县当下就差人护送出境。
小老婆被迫做了天体运动,老吕又慌又羞,只想跑得远远的。他怕在路上被民众查出,把随身带来的圣旨都给烧了,一天之间狂逃200里。
一直跑到绩溪县,还是心有余悸,自己爬到官署空房子的梁上躲了一整天,见确实没人追来,才战战兢兢地下来。
事情就这样闹大了,肯定要由地方官来处理。徽州知府石万程不愿替魏党的王八蛋们收拾这个残局,就告病挂冠而去,剃头当了和尚。
这就是著名的“徽州民变”,是一次很给徽州人添光彩的民众暴动。但是其名声在现代教科书中却远没有“苏州民变”响亮,而且不少当代历史著作在提到这件事时,都说是“险些激起民众暴动”,而不承认是一场成功实施的暴动。
民变之后,当地抚按上了一本,讲清了原委。魏忠贤见事情办成这样,也是没法儿。不久便有旨下来,说:“吕下问激变地方,不称任使,着回籍听勘。着巡按查明起事原由,量惩首恶。”这废物吕下问不仅丢了官,还白白丢了一万两银,只便宜了魏忠贤白得了这一万两。
但木头还是要卖,魏忠贤又打发太仆寺丞许志吉,去歙县继续办理。
这个许志吉,是变卖木头方案的提议人。让他去,有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意思。一开始,老百姓对他还抱有幻想,因为他也是歙县人,本乡本土的,下手总要留点儿情吧?
哪知道,许志吉一心想巴结,比吕下问还要狠,把原出售木材的指标又翻了一倍!
撵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反贪官看来正未有穷期。当地老百姓又闹开了,群情汹汹!亏得知县倪元珙从中调停,百姓才安定下来。
事后,徽州巡按御史杨春茂紧急召见倪元珙。倪如实陈述了情况,杨巡按对歙县百姓深表同情,及时向上汇报,宁国府推官邓启龙同时也从中周旋,震惊徽州的“黄山山场大案”才得以平息(见《明史纪事本末》《三朝野记》)。
牵连到这个案子里来的徽州富翁程梦庚,就更冤了。他为人恃富骄傲,发达后住在嘉兴府城。过去曾偶尔在南京得罪了贵州的一位田副使(可能是提学副使),那田副使后来升官到嘉兴。程梦庚怕他寻事刁难自己,就带了万金前往京师活动,要把这个官撵走。正值吴养春事发,他一头撞在了魏忠贤的网里!
程梦庚坐赃十三万六千两,被逮进京后,没过半个月也死在狱里了,家私全部抄没入官。
清人陆应旸在《樵史演义》里提到吴养春等人的遭遇,叹道:“反不如那肩耕步担人,不致杀身的祸。那程梦庚走到京师,自家送上门的,还也有说。吴养春好端端坐在家里,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这件事,只是魏忠贤作恶多端中的九牛一毛。其品性如此贪婪、手段如此狠辣,他又好在哪里?
好和坏,是与非,固然有公论,但在每个个体的心目中,又很不相同。卑鄙的下属,看卑鄙的领导往往就很亲切;委琐的下级,对委琐的上司都本能地愿意趋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