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在当地为百姓办了不少好事,因此在前往巡抚衙署时,百姓都想来瞻仰其风采。“士民拥送者,不下数千人”(《明史纪事本末》)周家门前的街上,到处人山人海。
朝廷要逮周大人的事,早已传遍郡中,即便穷乡僻壤的农民,也连夜赶来,聚集在巡抚衙署的门前,要看看“周吏部”。从十六日起,每一天,必逾万人!
苏松巡抚毛一鹭没想到有这个阵势,吓得胆战心惊,生怕出问题,就让陈知县赶紧将周顺昌换地方。一日几易其地,且明令不许百姓聚集。
但是官府说不出个名堂来,老百姓怎能听你的?苏州城内众口一词:“周吏部清忠亮节,何罪而朝廷逮之?”
听说周大人被转移到了吴县县衙,老百姓又前往县衙,在门前聚集不散。次日天明,复又聚集。这样的场面,从三月十五日一直持续到十八日,通城惶惶!
缇骑们计划在这里歇两天,于十八日开读圣旨,读完了人就要带走。滞留的这几天,是他们向犯人家属索贿的时间。
这帮家伙根本不知道、或者视而不见群众已达临界点的情绪,按照惯例放出话来:“不送钱来,则周某途中不保,纵然是枉死,谁敢去告御状!”
恶奴们向来就这样直来直去,省却了高官的假仁假义。
然而周顺昌,清官一个,哪里有什么钱!他身上只有七钱银子,日前又把三钱资助了朋友的丧葬费,此时袖中只有四钱银子。
面对缇骑的勒索,他厉声道:“七尺之躯,今已交给你辈,即不送一文,能奈我何!”
不过,他的好友杨惠庵还是怕缇骑在途中加害,私下里发起募集钱款,以备打点这帮恶狗。
苏州城内一些士民闻讯,都纷纷慷慨解囊。有穷打工的预支了工钱,有小贩把自己的旧裤子也典当了,都聊表心意,总共凑得了一千两银。
缇骑们见一吓唬就来了银子,好不高兴,便得寸进尺,索要得更多,不然的话还是“途中不保”!
缇骑的话传开来后,全城群情激愤,道路喧哗,到处都在议论这事。姑苏古城犹如一座一触即发的火药库!
有个平素对周顺昌怀有怨恨的衙役,不知道深浅,在大街上对人说:“痛快,不想周爷也有今天!”
此人话音刚落,就有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众人皆怒,何以你独痛快?说!”
围观群众一拥而上,拳打脚踢,险些没把那小子打死!
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夕……
十七日,前来县衙探望与声援周顺昌的士民,比前日更多。周顺昌出来,对大家侃侃而谈。
看着周吏部平和的神态,听着他那中正的议论,众人无不泪下!
自从缇骑一来,苏州商户就开始罢市,抗议抓人。老百姓痛恨缇骑头子张应龙、文之炳,但一时没人敢率先发作。
商人之子颜佩韦,家资丰饶,为人慷慨豪侠。他挺身而出,手执焚香在全城漫游,边走边哭喊:“欲救周吏部者,从我!”他的好友马杰,也敲着梆子大声呼喊,“一时执香从者万人”!
苏州市民或议论、或流泪、或大骂,全城已经开了锅!
诸生王节、文震亨、刘羽仪在一起商议道:“人心怒矣!吾辈读书人应去谒见抚按两台,请他们制止缇骑,缓解众怒。”他们又出面劝说群众:“父老勿过激,过激,只能加重吏部之祸!”市民们也同意有所约束。
这一天日暮之后,一帮好友前来县衙陪伴周顺昌。陈文瑞特地备了一桌酒席。周顺昌考虑到陈文瑞的身份,不想给他惹麻烦,就坚持不让他做陪,只与朋友们一起饮酒。
席间,周顺昌慷慨谈生死,气概绝伦。他对诸友道:“我即使不能像古代禅师那样把临刑就义视为剑斩春风,但也决不会乞怜苟免。审讯之日,我必骂鼠辈矫诏擅权,死了也要去太庙向二祖列宗(指明朝各位先帝)陈诉,以诛此贼!”
酒酣耳热之际。大家又讲到朝政日非的现状,不禁都激愤起来,觉得国家没有希望了。周顺昌独不气馁,说道:“先朝权珰如汪直、刘瑾辈,依附者众,看似燎原之火,然而一朝扑灭。魏阉亦不会长久,只是我不能亲见其覆灭而已!”
三月十八日,是预定的圣旨开读之日。苏州城内,民众倾城而动,来到县衙送周顺昌前往西察院听旨。时逢大雨,但不期而至者竟有几十万人。每人手执香火,焚烟如雾,街道两旁边只见拈香点点如列炬。
中午时分,周顺昌被押出。一路上,百姓夹道而送,哭声震天。不断有人高呼:“愿救我周爷!”
由于道路拥挤,巡抚、巡按、苏州知府、吴县县令的大轿都难以前行。
察院此时大门尚未打开,这里也是一片人山人海。察院的衙署紧邻城墙,不少人就爬到城墙垛口上,上下遥相呼应,喊冤之声震天。
全城的诸生五百人,身穿公服,在门口列队,准备向巡抚和巡按请愿。
周顺昌目睹此景,为之动容。他四面作揖,请众人散去,但却无一人离开。
毛一鹭命令打开大门,民众便趁机蜂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