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苏州民变吓破了缇骑的胆
魏公公自天启元年以来一路顺风,打击正直的官僚势如破竹,却还不知道人民有多厉害。
此刻他在京城一声吼:“抓人!”其效果有如山摇地动。锦衣卫掌堂田尔耕不敢怠慢,当下派出张应龙、文之炳等一共60名旗校,出都门,昼夜兼程。
此行江南,油水可大乎?
这60人的心中,萦绕的大概都是这个问题。
可他们忽略了,江南这地方,文明程度高,又是当时世界上手工业最发达的地方,市民社会已相当成熟。文明程度高,孔孟之道中的民本思想就渗透人心;市民社会发达,舆论就有相当独立的立场和原则。
缇骑们只以为江南柔弱地,一鞭子就能把人给打老实了,他们忘记了这里自古也是出豪侠的地方。去年缇骑在湖广、南直隶等地抓六君子的时候,江南一带就民情汹汹。不过那时人们还有幻想,以为六君子终能洗清冤屈,或者早晚能够生还。他们没闹,是不愿给六君子添麻烦。
今年不同了。这回要抓的五人,除了黄尊素是浙江余姚人之外,其余四人都是苏州、常州人。四路缇骑下江南,要来抓清清白白的东林党,这本来就令江南士民义愤填膺。再者,以去年为例,江南人这次全都知道了:几位大人一被抓去,就绝无生还的希望!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一面是倒行逆施的阉党权贵,一面是正直清廉的下野官员,民心靠在哪一边,那是想也不用想的。
因此,当10天后,消息一传到江南,士农工商无不愤慨异常!
60名缇骑,以为手捧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圣旨,就可以所向披靡了。他们可知道:江南等着他们的有百万之众?显然是知道。但是,狗腿子们从来眼睛里看不到有人民。
这些人民,吃什么,喝什么,爱什么,恨什么,与大明朝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按圣旨办!
——他们这一脚,可就真正踏入地雷阵里去了!
惹出大乱子的地方,是在他们并未看得太起的人物周顺昌的家乡。
周顺昌官不大,也没什么钱,辞归后家中只有几间破屋。但是他在苏州当地深得民望,乡中百姓有冤,或者郡中有大事,大家都来请他主持公道。
缇骑出京后,周顺昌自知不免,早已有思想准备。
三月十三日晚,好友殷献臣的两个儿子来拜访,周顺昌一向喜爱这两个年轻人,当夜留他们做彻夜长谈。周顺昌聊到了宋代朱熹的事:“朱子尚未能免被人排陷,何况我呢!”又聊到《文天祥传》,为两个小友详细地讲解了这文章的内容,并以古今第一完人文天祥自勉。
三月十五日傍晚,缇骑到达苏州。亲友们闻讯都来到了周家,人人面带悲戚。
周顺昌却很坦然,说:“我知道诏使一定会来,不要效楚囚对泣。”他叫过长子茂兰,叮嘱道:“家无余财,倒省得你们兄弟经营了。将来要勤于读书,安于清贫,无损清白家风,我自是虽死犹生!”
夫人吴氏当场哭得几次昏死过去,几个儿子也跪地大哭,声闻四邻。但是周顺昌仍神态自若。
——人生固然有无数悲哀,但只要死得光荣,也就不算是最悲哀的了。
——千秋的《指南录》,万代的文天祥!
衮衮衣冠,古来多少皆做了土。大丈夫若能死如文天祥,能让万代的妇孺小儿称诵其名,那么,即便两袖清风终其一世,又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傍晚时分,知县陈文瑞带着公文来到周家。他是周顺昌在吏部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周的为人一向敬重。来的路上,一路痛哭不止,泪水将衣襟都湿透了。
周顺昌听说知县到了,立刻换上待罪的囚服,出门迎接。随同来的衙役上前一把逮住周顺昌,被陈文瑞厉声喝住。
陈文瑞与周顺昌相揖进门,知县大人请周吏部料理一下家事,然后跟他去县署候命。周顺昌说:“无事。”
他的妻舅吴尔璋问,你难道就这么悠然长往了么,要不要留下几句话——这是生离死别啊!
周顺昌说:“没有什么事可乱我心怀!”
他看见桌子上有一块牌匾,猛然想起:“我答应给龙树庵僧人题字,今日不写,有负诺言。”说罢,提笔写下“小云栖”三字,字大如斗,酣畅淋漓!
写罢,掷笔而起,浩气满怀:“此外,再无一事了!”
到了夜深时分,周顺昌对陈文瑞说:“大人在舍下,无以招待,歉甚!”他让家人熬了一锅粥,请陈文瑞吃。陈文瑞不便拂其好意,但是如何能咽得下,在场亲友也都泪落如雨。
十六日一早,周顺昌拜别了家庙,就随同陈文瑞前往巡抚衙署。分别的一刻,儿子牵衣不舍,阖家号啕痛哭,独周顺昌一人意气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