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不是大战落幕后的死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粘稠的、仿佛时间本身都被灌满了铅的——停滞。小梦的右手还抬着。那纤细的、白皙的、沾着无数传说之血的手指,依然指向战场边缘那些被定在原地的生命。指向莉莉艾,指向小智,指向莎莉娜,指向那些从阿罗拉开始便追随、从合众便开始并肩、从卡洛斯便开始信任的身影。她的脸上还挂着那甜美的、病态的、扭曲的笑容。但那双粉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因为x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却无比平静。“我选择的是你——”他顿了顿。那双墨黑的、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深邃如渊的眼眸,直视着她。“——小梦。”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小梦的手指僵在半空。那纤细的、白皙的、刚刚还在掌控一切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那颤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相信。但它真实存在。她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收缩撕裂了她脸上那病态的笑容,撕裂了她精心构筑的“掌控者”的面具,撕裂了她从黄泉世界爬出来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的心防。她想过了。真的想过了。想过x会选择莉莉艾——那道从阿罗拉开始便与之相伴的金色身影。想过他会选择小智——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决赛战平、在阿罗拉共同促使日月进化的挚友。想过他会选择索罗亚克——那只从魅影之森便开始陪伴、穿越无数生死、比任何人都更懂他的伙伴。想过他会选择甲贺忍蛙——那道与他羁绊进化、化身彩色三角平衡形态的身影。甚至想过他会选择自己——选择放弃,选择让所有人都死,选择不再承受这种病态的游戏。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选择她。会选择这个刚刚杀死无数传说、绑架他、玩弄他、逼他亲手选择伙伴去死的——疯子。会选择这个从黄泉世界爬出来、承载着黑暗与绝望、以“奇迹”之名行毁灭之实的——敌人。会选择这个——自己。小梦的喉咙剧烈滚动。她想说话,想用那甜美的、天真的、让人骨髓冻结的声音说些什么,想维持那病态的、扭曲的、让她在无数个夜里能够安眠的笑容。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张甜美的脸上,那病态的笑容,正在——崩塌。不是溃败式的崩塌,不是失控式的崩塌,而是某种更缓慢的、更无声的、如同冰封千年的河面终于开始解冻般的——崩塌。三秒。整整三秒。她站在那里,如同被自己的“奇迹”定住。然后,她开口。那声音依然甜美,依然轻柔,依然如同情人的耳语——但甜美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颤抖。“为什么?”她问。那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战场残留的时空乱流淹没。但x听到了。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此刻脸上那病态笑容正在崩解的女人。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理解。“因为你早就死了。”小梦的瞳孔再次收缩。x继续说,那声音如同深夜里缓缓流淌的暗河:“你自己说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小梦,死在了黄泉炼狱里。”“死在了世界树枯萎的那一刻。”“死在了梦幻在你怀里消失的那一刻。”“死在了那些曾经跪拜世界树的人类,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你的那一刻。”他顿了顿。那双墨黑的眼眸中,涌出某种复杂的、幽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言说的——共鸣。“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小梦的身体微微一颤。那颤抖极其细微,但x看到了。他继续说,那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到可怕,平静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那故事,是他自己的。“我的前半生,一直活在黑暗里。”“杀戮,贩卖,贪婪,血腥,背叛,欺骗,虚伪,暴力,残忍,冷漠——”他顿了顿。“这些词,每一个,我都亲身经历过。”---x抬起头。那双墨黑的眼眸望向虚空,望向那不存在于此的、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过去。“我一开始的家,是玛狃拉族群。”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合众地区的某片深山老林里,一个由玛狃拉和狃拉组成的族群。我被它们收养,在冰天雪地里长大。它们教我捕猎,教我生存,教我如何在严酷的自然中活下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时候的我,不叫x,也不叫初白,没有名字。族群里的狃拉们都叫我‘小家伙’,因为它们都比我大,比我强壮,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雪地里生存。”“我有一个玩伴,一只狃拉,比我大两个月。我们一起捕猎,一起在雪地里打滚,一起被族长训斥。它总是保护我,把捕到的猎物分给我,在我冻得发抖的时候用身体温暖我。”他顿了顿。“族长是一只强壮的玛狃拉,浑身是伤,但眼神锐利如刀。它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向我,那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无奈。”“因为我不是宝可梦。”“因为我是人类。”“因为一个人类,不该在宝可梦的族群中长大。”小梦静静地听着。那双粉色的眼眸中,那病态的光芒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x继续说:“后来,等离子队来了。”“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解放宝可梦,让它们脱离人类的奴役’。”他笑了。那笑容冰冷,讽刺。“然后他们把整个族群,几乎屠杀殆尽。”“族长挡在我面前,被他们的宝可梦撕成碎片。”“那只狃拉——我的玩伴,我唯一的朋友——被他们活捉,当着我面注射各种药物,最后死在我眼前。”“他们说,这是为了研究。”“他们说,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理想。”“他们说——”他顿了顿。那双墨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压抑了二十年的、从未熄灭的火焰。“‘实验体k-07,情绪波动达标,破坏之力强度提升85。继续刺激。’”小梦的呼吸微微凝滞。她见过太多地狱,听过太多悲惨的故事。在黄泉世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一部血泪史,每一段经历都足以让普通人崩溃。但此刻,听着x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过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刺痛。x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被关在等离子队的实验室里,整整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在我身上注射各种药物,用电流刺激我的神经,在我面前反复播放玛狃拉族群被屠杀的画面——那些画面,我闭着眼睛都能复刻出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滴血,每一声惨叫。”“他们想要我体内的破坏之力。”“那是我在绝望中觉醒的力量。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那时候也不知道它来自伊裴尔塔尔的诅咒。我只知道,那是我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他顿了顿。“所以每次他们折磨我,我就释放那股力量。”“破坏之力撕碎实验设备,撕碎他们派来的宝可梦,有时候——也撕碎我自己。”“因为那股力量,是在消耗我的生命。”“每一次释放,我的寿命就缩短一截。”“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活多久。”小梦的手指微微蜷缩。那蜷缩极其细微,但她的确在蜷缩——如同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x看着她的反应,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然后他继续说:“五年后,合众联盟剿灭了我所在的实验基地。”“我逃了出来。”“站在那片被战火摧毁的废墟上,看着周边被人类破坏殆尽的环境——烧焦的森林,污染的水源,宝可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焦土上。”“那一刻,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毁灭贪婪无度的人类。”他顿了顿。“我给自己重新取名为x,意为‘无限可能’。意味着我可以实现理想,可以彻底改变这个世界,可以——”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可以让所有伤害过我、伤害过宝可梦的人类,付出代价。”---小梦听着。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世界树枯萎的那一刻,那些曾经跪拜树下的、虔诚的人类,转眼间变成贪婪的豺狼。想起了梦幻在自己怀里消失的那一刻,那些围在四周的、等待着她成为祭品的身影。想起了在地狱般的黄泉世界挣扎时,每一次被背叛、每一次被抛弃、每一次不得不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是最惨的那个。(虽然确实是)她以为没有人能理解她。她以为——x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加入了火箭队合众分部。”“在那里,我经历了更多残酷的厮杀。暗杀,卧底,情报窃取,黑吃黑——所有你能想象到的黑暗,我都经历过。”,!“但也在那里,我遇到了索罗亚。”他顿了顿,那墨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暖。“在魅影之森,一只落单的索罗亚。它被族群抛弃。我收服了它,给它包扎伤口,它看着我的眼神——”“和我看着它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弃的。”“都是孤独的。”“都是——”他顿了顿。“渴望被看见的。”小梦的瞳孔微微收缩。渴望被看见。她想起了自己。想起在无数个夜里,她独自站在黄泉世界的废墟上,仰望那永远灰暗的天空,问自己:有人会看见我吗?有人会记得我吗?有人会在乎我的存在吗?答案是——没有。从来没有。x继续说:“后来,我带着索罗亚——后来进化成索罗亚克——执行火箭队的卧底任务。”“在旅途中,我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和宝可梦。”“钳尾蝎,它后来进化成龙王蝎,脾气暴躁,但对我绝对忠诚。”“好啦鱿,它后来进化成乌贼王,心思深沉,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阿勃梭鲁,那只预言灾祸的宝可梦,第一次见到我就露出那种复杂的眼神——后来我才知道,它看到的灾祸,是我自己。”他顿了顿。“还有小智,那个永远热血沸腾、永远相信希望的白痴。”“还有n,那个和我一样被人类伤害、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挚友。”“还有艾克斯,莉莉艾,希罗娜,大吾,青绿——”他深吸一口气。“在他们的影响下,我开始意识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一面性的。”“人类中也有好人,有愿意为宝可梦付出一切的人,有即使受伤也要坚持善良的人。”“宝可梦中也有坏人,有背叛训练家的,有沉迷力量的,有被黑暗侵蚀的。”“对世界的态度——”他看向小梦。那双墨黑的眼眸中,涌出某种前所未有的、深邃的、复杂的光芒:“取决于自己内心所想,所知,所看,所行动。”小梦沉默着。那双粉色的眼眸中,那病态的光芒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脆弱的、更让人心碎的东西。是迷茫。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人,第一次看到“另一个出口”时的——迷茫。x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平静:“就这样,我带着火箭队的烙印和迷茫的内心,与同伴旅行了一个又一个地区。”“合众,卡洛斯,阿罗拉,伽勒尔——”“收获了一份又一份珍贵的记忆。”他顿了顿。“可是世事不能如我所愿。”“我和平衡者的宿命纠缠在了一起,承担起了不愿承担的责任和使命。”“经历了神性和人性的挣扎,一次又一次差点迷失在力量的深渊里。”“最后——”他笑了。那笑容苦涩,自嘲:“被某个家伙,剥离了所有力量和记忆,放逐到伽勒尔微寐森林。”“世界开始遗忘我。”“连我自己,都遗忘了自己。”---小梦的手指再次蜷缩。她想起了草路镇。想起了那个热闹的夜晚,那个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训练家的——迷茫少年。他的眼神空洞,孤独,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薄膜。和她的眼神,一模一样。所以她接近他。所以她伪装成天真无邪的少女。所以她——x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然后在草路镇上,我遇到了你。”那双墨黑的眼眸,直视着她。“小梦。”那两个字,很轻,很轻。但落在小梦耳中,却如同惊雷。“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从草路镇的青草之缘相亲活动,到战竞镇的温泉爆炸,到铠岛上的心灵试炼,到尖钉镇的共同组建——”“那些都是我珍贵的回忆。”他顿了顿。“虽然现在我知道,那些都是伪装,都是你的计划,都是你为了接近我、观察我、收集我的情感数据而编织的谎言。”“但对我来说——”“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小梦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话,想说“那些都是假的”,想说“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想说“你不要自作多情”。但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记忆,对她来说,也是真实的。那个黑发少年的笑容,是真的让她心动的。那句“小梦,过来看这个”,是真的让她感到温暖的。那些并肩战斗的时刻,是真的让她忘记自己“使命”的。x看着她眼中的挣扎,那墨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然后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的一生,经历过黑暗,痛苦,失去。”“也经历过光明,美好,幸福。”“虽然我的经历远不及你的万分之一痛苦——”他顿了顿。那双墨黑的眼眸中,涌出某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光芒:“但我真心希望,你能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找回最初的小梦。”“好好活下去。”“虽然这个世界——”他环顾四周,看着那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那些消散的传说留下的光点,看着那些被定在原地的、濒临崩溃的身影。“已经被我们打得稀巴烂。”他笑了。那笑容疲惫,苦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希望。“但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修复。”“只要活着,就还能重新开始。”“只要活着——”他看向小梦。那双墨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就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战场。死寂。长达十秒的、连风都停止的、连“奇迹”本身都为之凝滞的——死寂。小梦站在那里。那双粉色的眼眸中,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悲伤的泪水。不是愤怒的泪水。是某种更复杂的、更幽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是冰封千年的心,终于开始融化的——泪水。她想起了梦幻。想起了那道小小的、粉色的、承载着她所有童年梦想的身影。想起了它在自己怀里消失的那一刻,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理解。和此刻x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那甜美的、病态的、扭曲的、疯子的面具——正在彻底崩塌。她想要说话,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过真心话了。因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做过“小梦”了。因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真正地“看见”了。x看着她。那双墨黑的眼眸中,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掌控的快感,没有“我终于赢了你”的得意。只有一种——理解的、平静的、等待的——温柔。然后他开口。那声音沙哑,疲惫,却无比坚定:“小梦。”“游戏结束了。”“现在——”他伸出手。那满是伤痕的、沾着血的手,向她敞开。“选吧。”“是继续做那个黄泉世界的疯子。”“还是——”他顿了顿。那双墨黑的眼眸中,涌出某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穿越无数时空终于抵达终点的——光芒:“重新做回——你自己。”:()暗夜行者:恶系大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