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合浦,我们还是决定出去晃个两圈,哪怕没物色到好货,也权当是旅游了。江浩干脆带着我们去村里各处转转,老村已经焕然一新了,也就是祠堂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挪地儿。祠堂建得很气派,屋脊上还蹲着我认不出来的神兽,高高的飞檐上站着类似猴儿的生物。江浩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个啥,就知道老一辈人十分珍视这些,一旦刮风下雨海啸台风,全跑到这里磕头祈愿,据说以前采珠出海,也是从这儿出发。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祠堂里面,一直有香油供奉,想是有专人过来添加。周围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些画。
“我能进去吗?”我指了指里面。
江浩说了句:“来人,请!”于是带我俩进了堂内。我对着墙壁上的画细细看了起来。第一幅是一个男人腰上正绑着胳膊粗的绳子,另一个人在帮他系紧,另外一个手上拿了个囊,我想应该是最粗糙的呼吸袋,可就这个大小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
第二幅画是一艘船,两边都拉着绳子,绳子下面是个兜儿,还有棱角。我想起来爷爷说过,后来有个叫作李重诲的好官,同情蜑民十死九生,于是搞了个不用入水就能采珠的办法,其实也就是一个犁耙,把蚌给兜起来。
下一幅画又是蜑民在系绳子,准备入水,我一脸迷茫地看了看,以为是画挂错了顺序,明明想出不入水的法子,怎么又要赌命下水了呢?
再看第四幅画,众人欢庆,应该是有个好收成,看着台子上的珍珠,我偏过头:这珍珠的形状咋这么奇怪啊。于是细细地开始读下面的说明:“明朝……”
“在看什么?”江浩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画我看了快20年,都看腻了。”
“我新鲜啊,就让我多看看呗,说起来我祖籍还是这儿呢。”
“嗯?你姓夏?是你爸的姓?”江浩好奇道。
“对,祖祖辈辈姓夏。”我回答。
“奇怪了,我们这地方没有人姓夏,来来回回的姓也就这么几个啊,嫁到外面的姑娘不算。”江浩说。
“可能不是你们村,是其他村的人也说不准呢。”马超搭话道。
五
太阳西沉,海边的太阳总是格外壮观,日光洋洋洒洒地铺在海上,好像……泛起的鲜血。
我们三人已经绕了村子两圈了,传说中的采珠人职业早就消失在历史里,留下许多大的小的故事。
我和马超商议了下,准备找江浩的哥哥搭个线,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机会,正当我们要拍板的时候,江浩的奶奶喊我们下楼吃晚饭。
老人家热情得紧,满满一桌子菜,有清蒸文蛤、梅香鱼、豇豆。老人含糊地说了句:“文蛤是特意去邻村买的。”
我好奇地问了句:“本地没有?”
老人笑了笑:“我们不吃。”
我想了下,本村人靠海吃饭,怕是相信海里的东西有灵性,所以不敢吃,但是敢吃邻村的。
傍晚,擅于谈生意的马超就跟着江浩上了楼,和他哥先视频。
我呢,则是看着难得一见的漫天星空,心想在这儿度假倒是真不错。
奶奶喊了我一声,端了一盘新鲜的龙眼,我赶紧迎了上去,老太太还给我剥了出来。老太太似乎很久没有和人聊天了,一来二去,便和我说起了这个村的故事。
彩珠村的村民就和我祖上一样,也是蜑民,采珠人。珍珠是稀罕物,不是每颗珍珠都能叫珍珠。圆的才能叫珠,不圆的只能叫玑。彩珠村,听着名字就知道是出好珍珠的地方。可是,彩珠村里的村民活得却是几经波折。
先是在宋太祖那会儿,南汉官府强行要求蜑民入海500尺采珠,宫殿里镶嵌着的都是珍珠和玳瑁,蜑民苦不堪言,民怨沸腾。后来宋太祖赵匡胤知道这事儿,就让蜑民集中起来,把里面的老弱病残都挑出来直接送回乡里,不用再下水采珠,总算留了条命的蜑民还唱了歌,什么幽魂水底尤相怜,恨不生逢开宝年。
可是这开宝年也没多久,元朝就来了,帖木儿刚即位的时候,也想仿效贤明之治,免了采珠人一年的赋税,但是呢,这贤明也就一年,过了一年,他又开始催着蜑民下海。无论如何分分合合,皇帝老儿轮流做,对珍珠的偏好可都是一样的,蜑民也就靠着这么一点本事活了下来。
直到后面来了采珠太监。这太监说起来,老太太的语气里很是忿忿,我都有些好奇,何必和几百年前的太监置气,看来这是代代相传的仇恨了。
采珠太监,原来只是通个气就走了,没想到后面就直接负责采珠了,这一负责就直接把合浦县往火坑里推。
一般来说,采珠大概需要400条船,一条船上20个人,差不多8000人,如果是明朝的话,一条船加起来差不多需要1000两,其余的什么瓦盆啊、大桶啊都得地方官准备。
一个珠池差不多十年一采,采多了,珠子就死了。
采珠太监管不着这些,这珍珠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三四月就逼着采珠人下水。二月开池?开玩笑,本公公十一月就要开,十二月风雪交加也逼着人下水。船不够?活人下水啊。就这样,很多壮丁都被冻死了,还有些直接逃出海当了寇。
结果,那个采珠太监还搞出了珍珠粉能防腐生肌的说辞,皇亲国戚都觉得要是在尸身嘴巴里含一个,能万年不坏……
听到这里,我心里叹了口气:清朝慈禧太后是不是也信这个?有啥用啊,照样被人掀了棺材,口含的夜明珠都被人送去奉承达官的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