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脖颈处被浅殇用清凉药膏和细布妥善包扎好,仍残留着火辣辣的刺痛与紧绷感。浅殇与璇玑低声的嘟囔和争执,如同隔着一层纱,模糊地传入耳中。他们一个冷静分析着药性与后续调理,一个仍旧愤愤不平地念叨着“当断不断”的道理。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牵动了喉部的伤,引来一阵细微的咳嗽。浅殇立刻停下话头,担忧地望过来。今天这事,动静太大了。卓烨岚的闯入、玄甲卫的调动、陆染溪被押解出去的场面……目击者太多,即便刘公公和丹青能约束紫宸殿近侍的嘴,又如何能堵住这宫中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暗处的耳朵?陆染溪夜闯帝寝、意图弑君的消息,恐怕此刻已如滴入静水的墨,迅速扩散开来。我再想如上次中毒般低调处理,为她、也为父皇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已是绝无可能。“浅殇。”我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像砂纸摩擦。“大小姐,我在。”浅殇立刻应道,侧身细听。“我……突然有点想吃珍馐楼的八宝鸭和蟹粉狮子头了。”我说得有些慢,每个字都带着伤后的滞涩,但意思很明确。浅殇与璇玑闻言,俱是一愣,随即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同样的了然与更深的无奈。珍馐楼在宫外,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此刻太庙仪式将近尾声,太上皇北堂少彦与刚刚正式更名归宗的北堂知行,很快便会回宫。面对父皇可能的震怒、追问、愧疚,以及哥哥必然会有的惊恐、担忧和一连串的“为什么”,还有那即将随着消息扩散而必然掀起的朝堂波澜……此刻出宫,与其说是贪嘴,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疲惫的逃避。浅殇看着眼前倚在榻上、脸色苍白、颈间裹着刺目白布的少女,心中那股混杂着心疼与不解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她是亲眼看着大小姐如何从仇府那个机敏却略显青涩的“大小姐”,一步步走到今天,执掌乾坤,睥睨朝堂。朝堂之上,她可以面对老臣刁难寸步不让,可以布局南幽算无遗策,可以清洗叛逆杀伐果决,那份心智、胆魄与手腕,连许多浸淫官场数十年的男人都自愧弗如。可为何偏偏对陆染溪,这个一次又一次想要她性命的女人,她却总像是缚住了手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退让、甚至替其遮掩?上次是毒,这次是直接扼杀!若是换了任何其他一个人,以大小姐的性子,恐怕早已让其死上十次不止了!浅殇真的很想,有时几乎忍不住,想撬开大小姐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份对陆染溪莫名其妙的“宽容”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纠结与秘密?难道仅仅因为那是太上皇的旧人,是知行殿下的生母?可这理由,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璇玑性子更急,直接跺了跺脚,压着声音道:“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躲出去?那老毒妇这次可是差点得手!您该立刻下旨,严惩不贷!让太上皇和所有人都看清楚她的真面目!您这样躲着,岂不是……”“璇玑。”浅殇打断了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她比璇玑更敏锐地察觉到,大小姐此刻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不仅仅源于身体的伤痛,更是一种心力交瘁的倦怠。那是一种对宫廷倾轧、对血缘纠葛、对无法言说秘密的深深厌倦。浅殇沉默了片刻,终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镇定:“好。奴婢这就去安排。只是大小姐您有伤在身,需乘暖轿,多带些人手。珍馐楼那边,奴婢会让他们清出顶楼雅间。”“嗯。”我低低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出宫暂避,固然是逃避,但何尝不是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我需要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离开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和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哪怕只是几个时辰。璇玑虽仍气鼓鼓的,但也知道劝不动,只好转身去准备出行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嘴里仍旧不甘心地嘀咕着。不多时,一切准备停当。一乘不起眼却内里铺设厚软的小暖轿悄无声息地停在紫宸殿侧门。我披上厚重的狐裘兜帽,将大半张脸和颈间的包扎都掩藏起来,在浅殇和璇玑的搀扶下,匆匆上轿。丹青已被召回,与一队精干的便装侍卫护卫在侧。轿帘落下,隔绝了宫内冰冷沉重的空气。轿身微晃,开始平稳而快速地向宫门方向行去。轿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脖颈伤口随着轿子轻微颠簸传来的、规律性的刺痛。我知道,这一走,宫内的风波不会平息,只会愈演愈烈。父皇会如何处置陆染溪?朝臣会如何议论?哥哥知道了会怎样难过?还有卓烨岚……他查到了什么?思绪纷乱如麻,但此刻,我只想暂时将它们全部抛开。珍馐楼热闹的烟火气,或许能短暂地冲散这萦绕不去的血腥与阴冷。暖轿很快通过了宫禁,驶入京城繁华的街巷。车外逐渐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小贩的叫卖、车马的粼粼、行人隐约的谈笑。这些平凡而充满生机的声音,恍如隔世。,!我微微掀开轿帘一角,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暮色开始降临,沿街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就在这人间烟火气缓缓包裹而来的时刻,心底那份因陆染溪的疯狂而激起的冰冷杀意,和因对昔儿承诺而产生的矛盾束缚,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些。至少在此刻,我只是一个生了病、嘴馋、想要暂时逃离一切的普通女孩。哪怕,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奢侈的宁静。暖轿穿过渐浓的暮色与喧嚣街市,尚未抵达珍馐楼,消息最是灵通的碧落已然将我的行踪与遭遇悄然传递。因此,当我被丹青小心翼翼背下暖轿,由沧月严密护着踏入珍馐楼顶楼那间最僻静宽敞的雅阁时,里面竟已是济济一堂。碧落、孟婆、清风、惊鸿、黄泉,连平日里多在田间奔波的小葵与云裳,竟都齐齐等候在此。显然,宫中那场未遂的弑君风波,已在最短时间内,透过暗阁与谛听的无形网络,传到了这些我最核心的伙伴耳中。雅间内暖意融融,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与怒意。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与热茶,但无人去动。这些人,名义上是我的侍卫、下属,掌管着暗阁、阎罗殿、谛听、兵器监乃至田庄商号,各司其职。但这半年来,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他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职务关系,成为了我可以全然信赖、并肩而行的伙伴。我坐在冰冷龙椅上的时间,或许远不如与他们商讨谋划、甚至偶尔笑闹的时间多。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与愤慨。性子最烈的黄泉,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若非惊鸿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怕是真的要不管不顾冲回宫中,直接将陆染溪毙于掌下。“那毒妇留不得!一次下毒,二次刺杀!让我去,保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牵连任何人!”他低吼着,声音因愤怒而沙哑。清风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宫禁守卫是如何被她突破的?青阳宫的看守形同虚设吗?此事必须彻查到底,揪出所有失职与可能的内应!”孟婆依旧沉默,但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也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藏的机括,显然已在心中推演了数种让陆染溪“合理消失”且查无痕迹的方案。碧落则相对冷静,正低声与惊鸿快速交换着情报,梳理时间线与可能存在的漏洞,眉头紧锁。小葵和云裳挨坐在一起,脸上满是担忧与后怕,尤其是云裳。就在这满室焦灼的气氛中,雅间的门被再次推开,丹青背着我,沧月紧随其后,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当看到我被丹青小心翼翼放下,站稳后,那裹在厚重狐裘下仍显单薄的身形,以及脖颈间无法完全遮掩的、刺眼的白布时,室内空气骤然一凝。紧接着,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子琪与彼岸也匆匆赶到。彼岸显然是跑着上楼的,气息未匀,额发微乱。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当落在我颈间的包扎上时,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杏眸瞬间蓄满了泪水。“大小姐……”她声音哽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却不敢贸然触碰,只是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虚悬在那白布上方,仿佛怕弄疼我。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她……她怎么舍得下手啊……”彼岸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愤怒。在她单纯善良的认知里,母亲对子女的爱该是天性,是本能,是世上最无私的庇护。陆染溪的疯狂与狠毒,完全颠覆了她的理解,更因这份伤害是加诸在她最敬爱、最心疼的大小姐身上,而倍加刺痛。“您疼不疼?是不是很疼?”她抬起泪眼,看着我,那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莫子琪站在她身后,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我颈间的伤,又看向屋内众人,最终对我抱拳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是武将,不善言辞,但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已清楚表明了态度。我被彼岸的眼泪和众人毫不掩饰的关怀包围着,一直强撑的冷静与疏离,在这一刻,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喉间的伤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的暖意,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与疲惫,悄然涌上心头。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里,是眼前这些人,给了我立足的根基,征伐的刀剑,洞察的眼睛,疗伤的药石,生财的资本,还有……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温暖。他们不是血缘亲人,却胜似亲人。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彼岸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喉咙沙哑,一时说不出太多话。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心疼、或凝重的熟悉面孔,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雅间温暖的空气中。,!这里没有君臣的鸿沟,没有宫廷的算计,只有一群因为共同经历生死、拥有共同目标而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伙伴。他们的愤怒,是因为我受伤;他们的急切,是因为我的安危。这份纯粹而炽热的情谊,在此刻,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我冰冷惊悸的心神。“我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虽然依旧沙哑,“只是……需要出来透透气。”我顿了顿,看向碧落和清风,“宫里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彻查是必须的,但……暂且不必动她性命。”黄泉闻言又要跳起来,被惊鸿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我看着他们,眼神恳切而疲惫:“我有我的考量。眼下,先陪我……吃顿饭吧。”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尚且温热的点心上,轻声道,“突然……很想和大家一起吃饭。”这句话,让满室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一缓。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疼与了然。大小姐再坚强,也终究是个会受伤、会疲惫、需要依靠的人。碧落率先起身,走向门口,吩咐等候在外的心腹侍从准备上菜。孟婆默默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我手中。清风收敛了怒容,开始检查雅间的各个角落,确保绝对安全。惊鸿松开了黄泉,后者虽仍气呼呼的,却也闷声坐了下来。小葵和云裳连忙起身,帮我褪下厚重的狐裘,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彼岸擦干眼泪,挨着我坐下,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力量。很快,珍馐楼最拿手的菜肴一道道送了上来,香气四溢。在这个远离宫廷纷争、暖意融融的雅阁里,在这个由我最信任的伙伴构筑的小小世界里,我暂时卸下了帝王的重担与心防。窗外,京城华灯初上,夜色温柔;窗内,友人环伺,虽各有心事,但关切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这顿饭,或许食不知味,但这份风雨同舟的温情,足以让我汲取力量,去面对那宫墙之内,必然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就在满桌珍馐香气氤氲,众人心思各异地举箸,试图让气氛稍缓之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撞击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杯碟轻颤。众人倏然抬头,目光凌厉地射向门口。丹青、沧月以及几名侍卫几乎本能地起身,手已按向兵刃。闯入者,是陆安炀与宫翠翠。陆安炀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色劲装,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震怒与焦灼。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不顾一切赶来的。而他身侧的宫翠翠,发髻微乱,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手被陆安炀紧紧搀扶着,另一手则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那里,已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我看到宫翠翠脸色发白、气息不匀的样子,心头一惊,也顾不得自己脖颈的疼痛,连忙哑声招呼:“二舅母,快坐下!你……你这是有身孕了?”我的目光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宫翠翠在陆安炀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走到近前的空椅坐下,闻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柔又带着些许羞赧的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抚上腹部,眼中泛起母性的慈爱光辉:“嗯,已经两个多月了。是……是你舅舅去容城之前……”她声音渐低,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全。嘶……我心中暗自咋舌。舅舅这“动作”倒是够快的,临行前还留了这么一份“大礼”。可随即,一股更深的愧疚与烦乱涌上心头。我一直惦记着,等诸事稍定,要为他们,也为其他几对有情人,补办一场盛大热闹的集体婚礼。可这半年多来,变故迭起——楚仲桓叛乱、容城疫病与阴谋、蜀国使团刁难、南幽战事、陆染溪归朝引发的连串风波……桩桩件件,迫在眉睫,竟将那桩喜事一拖再拖,拖到了如今宫翠翠已然显怀。如今她怀有身孕,却还未有正式名分……虽说舅舅与她情深义重,但终究是委屈了她。“嫣儿。”陆安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上前两步,目光死死地钉在我颈间包裹的白布上,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通红一片,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心、暴怒,还有深深的后怕。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伤口,指尖却在半途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收回,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她疯了是不是?!她到底想干什么?!我要进宫!我要亲自去问问她!我陆家传家三百余年,家规森严,哪一条!哪一条写着可以母杀子?!她怎么敢……她怎么下得去手?!”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雅间内回音嗡嗡。我看着情绪近乎失控的舅舅,心中酸涩难言。自从他解了蛊毒、身体逐渐恢复后,我们见面次数寥寥,更多的是通过书信往来。我知道他对陆染溪这个妹妹感情复杂,有幼时的爱护,有她“死”后多年的追忆与愧疚,更有如今重逢后目睹她种种不堪的失望与心痛。今日之事,无疑是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妹妹的温情期待,彻底击碎了。,!“舅舅……”我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拉住他因紧握而青筋暴起的大手,触感一片冰凉。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与疲惫,“她……或许只是有些魔怔了,钻了牛角尖……”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魔怔?什么样的魔怔会让人对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且一次比一次狠绝?陆安炀猛地甩开我的手,虽然不是用力,但那动作里的决绝与痛苦清晰可辨。“魔怔?嫣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替她说话?!”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又看向我颈间的伤,眼中水光浮动,“你看看你脖子上的伤!那是要人命的力道!若不是有人及时赶到……你让我……你让你父皇,让知行,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让这刚刚安稳下来的天下怎么办?!”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我不想说话,喉咙的疼痛随着情绪激动而加剧,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更深的,是一种无力辩解的疲惫。我能说什么?说陆染溪认定我是孤魂野鬼?说这其中牵扯着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灵魂归属问题?说我对那个沉睡的陆忆昔存有承诺与顾忌?宫翠翠见状,忍着小腹的不适,轻轻拉了拉陆安炀的衣袖,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安炀,你冷静些。嫣儿受了惊吓,又有伤在身,你别吓着她。”她又转头看向我,目光充满怜惜,“嫣儿,疼得厉害吗?太医怎么说?可需用些止痛安神的药?”我感激地看了宫翠翠一眼,摇了摇头,却因为牵动伤口而轻轻吸了口冷气。陆安炀看到我吃痛的样子,暴怒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心疼。他颓然后退一步,重重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头,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碧落悄然起身,为陆安炀和宫翠翠各斟了一杯热茶。清风默默地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菜肴往宫翠翠面前挪了挪。惊鸿对黄泉使了个眼色,后者虽仍满脸怒容,却也不再出声,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陆染溪的影子。珍馐楼的饭菜香气依旧,但经此一扰,谁还有胃口?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安生了。宫翠翠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里面新生命的律动,再看看眼前脖颈带伤、脸色苍白的我,又看看痛苦不堪的丈夫,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本该带来纯粹的喜悦,却偏偏降临在这多事之秋,卷入如此复杂残酷的家族恩怨之中。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喉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也提醒着我所面临的、远比朝政军事更为棘手的人伦困局。陆安炀的愤怒与痛苦,宫翠翠的担忧与温柔,伙伴们的支持与愤慨,如同无数道丝线,将我紧紧缠绕。逃避,终究只是暂时的。宫墙之内,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我回去面对。而有些伤痕,或许永远都无法真正愈合,无论是脖颈上的,还是心底的。:()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