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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2章 棺中金(第1页)

一、老掌柜夜遇邪祟话说清朝乾隆年间,直隶河间府有个叫王家集的大镇子,镇子东头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世代开着棺材铺,招牌唤作“长生居”。这陈家的老掌柜名叫陈守义,六十出头,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面相长得倒比同龄人年轻——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闻着那柏木棺材板的味儿,虫子都不咬我,何况阎王爷?”陈守义有个独子叫陈福来,三十岁了,人老实得有些窝囊,成日里只会刨木头、刷桐油、打棺材钉子。陈守义常骂他:“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给你取错了名——福来福来,福没来,笨先来。”长生居的铺面不大,前店后院,前头摆着几口做好的棺材样货,后头是作坊兼住宅。铺子后墙挨着的,是一片乱葬岗子,叫“乱坟窝子”。这片乱葬岗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早年闹瘟疫、遭饥荒时死的人,没钱买地,都往这里一扔,草草埋了了事。天长日久,坟头摞坟头,雨季一来,时不时就有白骨头被雨水冲出来,野狗叼着胳膊腿儿在镇子里跑,吓得小孩儿夜里都不敢哭。可陈守义不怕,非但不怕,他还指着这片乱坟窝子发了不少财——不是发死人财,是发活人财。怎么说呢?这地方邪,附近几个村子但凡有人得了怪病、撞了邪祟、家里闹鬼,都来找陈守义。他不是道士,不会画符,也不会念咒,但他有一门祖传的手艺——他会“问棺”。所谓“问棺”,就是把来人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铺子里那口老棺材底下,过一夜,第二天打开来看,纸上的字迹要是变了颜色、变了形状,就能断出来是哪儿出了问题。这门手艺传了几代,真假且不说,镇上的人信他,逢年过节都给他送几个鸡蛋、拎半刀肉,陈守义的日子倒也过得滋润。这一年深秋,天冷得早,十月里就刮起了西北风,刮得乱坟窝子里的枯树枝子呜呜作响,跟人哭似的。这天晚上,陈守义在铺子里喝了两盅高粱烧,正歪在躺椅上打盹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梆、梆、梆。”三声,不紧不慢,力道不大不小,听着像是正常人敲门。陈守义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戌时三刻,也就是晚上八点来钟。这个时辰有人敲门不稀奇,但稀奇的是,他刚才没听见脚步声。镇子里的人来他这儿,从街口到铺子门口,少说也有二三十步,青石板路,踩上去总有动静。可方才,一点动静没有,那三声敲门声就像是凭空在门上响起来的。陈守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是个跟棺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稳得住。他慢吞吞地起身,拿过柜台上那盏煤油灯,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呀?”外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个声音答道:“过路的,想讨碗水喝。”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干草,听着让人不太舒服,但倒也算客气。陈守义犹豫了一下,把门闩拔开,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人五十来岁的模样,瘦高个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料子看不出来是绸还是布,脏兮兮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眼窝也凹下去,一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烧红了的炭按进了眼眶里。陈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先是一松——活人,有影子,地上那道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再一打量,心里又是一紧——这大秋天的,夜风已经凉得扎骨头了,这人身上那件长衫薄得透光,他却一点都不哆嗦,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跟栽在地里的一根木桩子似的。“客从哪儿来?”陈守义问。那人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说:“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路过贵镇,天色晚了,想讨碗水喝,歇歇脚就走。”陈守义听他说话,虽然声音沙哑,但言辞倒是有条有理,不像是疯癫之人。他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西北风刮得正紧,心一软,就让开了身子:“进来吧,我给你倒碗热水。”那人迈步进了铺子。他一进来,陈守义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老房子地窖里那种阴凉、干燥、带着土腥气的味道。这股味道很淡,但陈守义的鼻子灵,一下子就闻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人让到桌前坐下,转身去后头灶上倒了碗热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那人双手捧起碗,低头喝水。陈守义站在一旁,借着灯光仔细看他——这一看,看出了几处不对劲。第一,这人的手指头太长、太细了,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的颜色发青,不是活人那种粉红色。第二,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得很慢,一碗水喝了大半,喉结只动了三四下,像是水不是咽下去的,而是倒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陈守义注意到,这人坐下之后,他身下的那把椅子,四条腿稳稳当当地戳在地上,但椅面上,他的长衫后摆,是铺开的。活人坐下,衣服后摆会压在屁股底下,不会铺开。只有一种东西坐下的时候,衣服是铺开的——没有屁股的东西。陈守义的后脊梁“唰”地凉了半截,但他面上没露出来。他干了四十年的棺材铺,什么邪性的事儿没见过?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更不能点破。点破了,人脸上挂不住,鬼脸上也挂不住,撕破脸皮,谁都不好收场。他退后两步,顺手从柜台上把那盏煤油灯端起来,放在离那人更近的地方——灯亮了,影子还在,地上那道影子老老实实地趴着。陈守义稍微松了口气:有影子,就不是鬼。但不是鬼,又是什么呢?那人喝完了水,把碗放下,抬头看着陈守义,忽然说了一句:“掌柜的,你这铺子里,有口好棺材。”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陈守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看的是铺子正当中摆着的那口老棺材。这口棺材是陈家的“镇铺之宝”,据说是陈守义的太爷爷那辈做的,用的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棺盖和棺身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结构。棺材外面刷了四十九道大漆,黑中透红,亮得能照见人影。这口棺材从来不出售,就摆在铺子里,一是当样品,二是用来“问棺”做法事用的。陈守义心中警铃大作,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客官好眼力,那口棺材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卖的。”那人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口牙——牙齿倒是整齐,但牙龈的颜色发黑,像是淤了血。“不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沙哑似乎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可惜了。我赶了很远的路,就是为了找一口好棺材。”陈守义心里越来越毛了。哪有正常人赶很远的路,就为了找一口棺材的?他强笑着说:“客官说笑了,您看着气色,且活呢,要棺材做什么?”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极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凉风,把煤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三晃。“掌柜的,”他说,“我也不瞒你。我不是人。”陈守义手一抖,差点把灯掉地上。那人抬起手,慢慢地解开了长衫的领口——领口下面,露出了一片青紫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更骇人的是,他的脖子侧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黑洞洞的,边缘整齐,能看到里面干瘪发黑的组织。“我死了三年了,”那人平静地说,“埋在南边三十里外的柳沟村后山上。棺材不好,是薄皮的杨木,三年就烂透了,土进了棺材,压在身上,硌得慌。我想换一口好棺材,住着舒坦。”陈守义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他不是没跟死人打过交道,但那些死人要么躺在棺材里不会动,要么是别人嘴里说的“闹鬼”,他亲眼看见的、能说话能喝水的死人,这还是头一回。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深吸了几口气,把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哆哆嗦嗦地说:“那……那您老人家……是想买棺材?”“买?”那人笑了,这次笑得露出了更多的牙齿,牙龈上的黑色更重了,“掌柜的,我是死人,死人不用买。死人用东西,靠的是——拿。”最后那个“拿”字一出口,铺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陈守义眼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那人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走过去。他的步子很奇怪,膝盖不打弯,像是两根木棍子在往前戳,但速度不慢。他走到棺材跟前,伸出那双细长发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棺盖上的漆面,动作温柔得像是摸一个情人的脸。“好木头,”他喃喃地说,“好漆,好手艺……住在这里头,肯定舒坦。”陈守义这时候要是还不拦,那他这四十年的棺材铺就算白开了。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客官——不,这位……这位……您听我说,这口棺材是我陈家的命根子,您要是拿走了,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您要棺材,我给您现做一口,用最好的柏木,三寸厚的板子,刷最好的漆,您看行不行?”那人回过头来,炭火似的眼睛盯着陈守义,盯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守义的心彻底凉了——“我等不了。我今晚就要。”二、老掌柜夜半寻保家仙陈守义知道,跟这东西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他嘴上敷衍着,说“好好好,您先坐着,我去后院给您拿壶酒,咱们边喝边商量”,一边说一边往后院退。那人倒也没拦他,就站在那口棺材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陈守义退到后院,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撒腿就跑——不是往前门跑,而是往后院墙根跑。,!后院的墙根底下,搭着一个小棚子,棚子里供着一位“胡家太爷”。这是陈守义的奶奶当年从关东带回来的规矩。陈家的祖上原本是山东人,后来闯关东到了东北,在那边待了两代,学来了供保家仙的习俗。后来又从关东迁回关内,在河间府落了脚,但这供保家仙的规矩一直没断。陈守义家供的是胡家——也就是狐狸。棚子不大,里头摆着一个木头牌位,上头写着“胡家太爷之位”,前面供着三个白面馒头、一碟红糖、一盅白酒。牌位后面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个老头儿的像,长眉毛、长胡子,笑眯眯的,看着和蔼可亲。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棚子前头,磕了三个响头,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胡家太爷,胡家太爷,”他压着嗓子念叨,“您老人家可听见了?前头来了个东西,看着像人,不是人,要抢我那口棺材。那口棺材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不能给啊。您老人家要是方便,帮帮忙,把那东西撵走。改日我给您上三牲,供一只整鸡、一条活鱼、一块刀头肉!”他念叨完了,竖起耳朵听——没动静。棚子里安安静静的,煤油灯照着胡家太爷的画像,老头儿还是笑眯眯的,看不出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陈守义又磕了三个头,正要再念叨一遍,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嘎吱”一声——那是棺材铺前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吃了一惊,赶紧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东西已经不在铺子里了。铺子的前门大敞着,西北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一摞黄纸吹得满地乱飞。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还好端端地摆在原处,棺盖没有动过的痕迹。陈守义等了半天,确认那东西确实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进铺子。他先把前门关上、闩好,然后围着那口棺材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棺材好好的,连个划痕都没有。“走了?”他自言自语,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一夜,他没敢回屋睡觉,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锉棺材钉的锤子,瞪着眼睛守了一宿。天亮之后,陈福来从后院过来,看见他爹红着眼睛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锤子,吓了一跳:“爹,您这是咋了?一夜没睡?”陈守义摆摆手,没跟儿子说实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胆小,要是告诉他昨晚有个死人来过,能把他吓得三天不敢进铺子。“没事,睡不着,起来赶了点活儿。”陈守义打了个哈欠,把锤子放下,去后头洗了把脸。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那东西说“今晚就要”,但昨晚不是没拿走吗?可能是改了主意,也可能是被胡家太爷吓跑了。但他想错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辰,同样的三声敲门声——“梆、梆、梆。”这次陈守义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说:“铺子打烊了,客官明儿再来吧。”外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掌柜的,我今晚还是要那口棺材。”陈守义咬着牙说:“不卖。”外头又沉默了。然后,陈守义听见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门闩在动。那根铁门闩,有筷子粗细,插在铁扣里,结结实实的。但陈守义清清楚楚地看见,门闩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滑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它。“咔嗒”一声,门闩滑到了头,门开了。那东西还是昨晚那副模样,灰扑扑的长衫,凹陷的脸颊,炭火似的眼睛。他迈步走进来,这次连招呼都没打,径直朝那口棺材走去。陈守义这回是真急了。他一把抄起柜台上那把锤子,挡在棺材前面,大声喝道:“你站住!我告诉你,我家里供着胡家太爷,你要是敢乱来,太爷饶不了你!”那东西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了看陈守义,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忽然笑了。“胡家太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掌柜的,你那个胡家太爷,我昨晚就看见了。”陈守义一愣:“你看见了?”“当然看见了,”那东西说,“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啃你供的那个馒头。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看了我一眼,把馒头揣袖子里就走了。”陈守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那东西继续说:“掌柜的,你这个胡家太爷,道行不够。他是刚修成人形的小狐仙,连尾巴都还没藏干净呢,你信不信他后头还拖着一条大尾巴?他管不了我的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陈守义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信了。因为他供的那个胡家太爷,画像上确实看不出来,但他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咱家这个胡家太爷,是刚请来的,道行浅,小事能管,大事别指望。那东西见他不说话了,便绕过他,走到棺材跟前,伸手去掀棺盖。,!陈守义急了,扑上去按住棺盖,大声说:“不行!你不能拿走!你要棺材,我给你做新的,你要钱,我家里还有几十两银子,都给你,你别动这口棺材!”那东西的手停在棺盖上,转过头来,看着陈守义。这一看,陈守义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那两只炭火似的眼睛吸进去了。“掌柜的,”那东西说,“我不要钱。我只要这口棺材。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口棺材不可吗?”陈守义摇头。那东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棺盖上的手,那双手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青紫、更加干枯。“我活着的时候,”他说,“是个木匠。”三、木匠李四的生前事这死人的名字,叫李四。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至于真名叫什么,活着的时候是哪里人,他没细说,陈守义也没敢细问。但那天晚上,他大概讲了自己的故事。李四是河南彰德府人,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手艺,尤其是做棺材的手艺,在那一带算是数得着的。他做的棺材,板子厚、榫卯紧、漆面亮,方圆百里的人家,但凡有点家底的,死了人都要请李四来做一口棺材。可李四这个人,手艺虽好,心眼儿却窄——不是小心眼儿的窄,是贪心的窄。他做棺材,工钱是按天算的,但他总想在材料上再捞一笔。主家买了木头来,他做一口棺材,明明能用六块板子的,他非要用五块,省下来一块板子偷偷卖掉。漆也是,主家买了三斤漆,他只用两斤,剩下一斤兑了桐油刷上去,外行人看不出来,但棺材埋到土里,年就烂了。这事儿他干了一辈子,也没出过事。主家不懂行,棺材埋进土里,烂不烂的,死人也不会爬出来找他算账。但有一年,他接了一个活儿——当地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死了老爷子,要请李四做一口最好的棺材。周家不差钱,买了上好的柏木,买了最好的大漆,工钱也给得足足的,只要求一条:棺材要做三寸厚的板子,刷七道漆,棺内壁还要用丝绸裱一层。李四满口答应,但做起活儿来,老毛病又犯了。他用了两寸半的板子,省了半寸;刷了五道漆,省了两道;丝绸倒是裱了,但用的是最便宜的绢,而不是周家给的上等绸缎。省下来的材料,他转手卖了,赚了十几两银子。棺材做好之后,周家来验货。周家的老管家是个内行,拿尺子一量板子——不对,说好的三寸,怎么只有两寸半?再一看漆面——五道漆和七道漆的光泽度不一样,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周家大怒,把李四叫来对质。李四死活不承认,说他做的棺材就是三寸板、七道漆,是周家的尺子不准、眼神不好。周家告了官,县令派人来验。验的结果,确实是偷工减料了。县令判李四退还全部工钱,另罚二十两银子赔给周家。李四不服,上诉到府里。府里的知府跟周家有交情,不但维持原判,还加了二十大板。李四挨了板子,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不是气自己偷工减料不对,而是气周家“仗势欺人”、气县令“狗眼看人低”、气知府“官官相护”。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病不起,拖了半年,死了。死之前,他给家里人留了话:“我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做棺材。可到头来,我自己连一口好棺材都落不着。你们别给我用好棺材,就用最薄的杨木板子,钉个匣子把我装进去就行。我活着的时候没脸用好棺材,死了也没脸用。”家里人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也没当回事。他死了之后,家里穷得叮当响,确实也买不起好棺材,就用薄杨木板子钉了一口,把他埋在了村后山上。埋下去之后,李四的魂魄没散。他活着的时候执念太重——贪了一辈子,临死还在耿耿于怀。这股执念加上怨气,让他的尸体没有正常腐烂,而是慢慢地变成了一样东西——旱魃。旱魃,是僵尸的一种,但不是那种蹦蹦跳跳、伸直胳膊掐人的普通僵尸。旱魃有灵智,能说话,能思考,甚至能模仿活人的行为和语气。它比普通僵尸厉害得多,因为它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执念”——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可动摇的执念。李四的执念就是——棺材。他生前给别人做了无数的棺材,偷了无数的材料,赚了昧心钱。他死后躺在薄杨木的烂棺材里,土渗进来,虫子钻进来,硌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他开始想:要是有一口好棺材就好了,金丝楠木的,三寸厚的板子,四十九道大漆,棺内壁裱着上等丝绸——就像他当年给周家做的那口棺材一样,只不过那口棺材他没做好,偷了工减了料……不不,他想要的那口棺材,要比周家的更好。要最好的木头,最好的漆,最好的手艺——就像陈家铺子里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他不知道陈家铺子里有这口棺材,但他“感应”到了。死人对于棺材有一种活人无法理解的感觉,就像饿了一百年的野狗能闻到十里之外的肉香。李四在柳沟村后山的烂棺材里躺了三年,忽然有一天,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金丝楠木的香味,大漆的亮光,榫卯结构的严丝合缝——那是他生前梦寐以求的、但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做出来过的一口好棺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坐起来了。土从他身上簌簌地落下来,烂棺材板子被他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三年没有动过的关节,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响声,像是一串鞭炮在他身体里面炸开。然后他朝着王家集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四、搬救兵李四的故事讲完了,陈守义也听傻了。他蹲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锤子,锤子柄上全是汗。他抬头看着李四——这东西站在他面前,灰扑扑的长衫,凹陷的脸颊,炭火似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讲出这么有条有理的故事的东西。但李四偏偏讲了,讲得清清楚楚,甚至带着几分凄凉。陈守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李……李师傅,您的事,我听着也觉得可怜。但这口棺材,确实不能给您。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是我陈家的脸面。您要是拿走了,我陈家在王家集就抬不起头了。”李四看着他,炭火似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掌柜的,”他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陈守义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陈守义知道,靠自己是不行了。胡家太爷不管用,锤子更不管用——这东西连门闩都能隔空拨开,一锤子砸上去,怕是连人家的油皮都蹭不破。他得搬救兵。但这个救兵,不能是普通人。镇子上的王道士,只会画符驱鬼,画的符连耗子都吓不跑;土地庙的老庙祝,七十多岁了,连自己的拐棍都扶不稳当。找他们,等于肉包子打狗。陈守义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城南五里外,刘各庄,有一个“柳二姑”。柳二姑是个顶香看事的,也就是民间说的“神婆子”。她供的是“蟒仙”,据说是一条修行了三百多年的黑蟒蛇,道行深得很,方圆百里的邪祟,没有不怕她的。陈守义以前不信这些,觉得柳二姑就是个骗子,专门哄那些老太太的钱。但现在,胡家太爷靠不住了,李四站在面前了,他不得不信。问题是,现在是半夜,他出不去。李四就站在棺材旁边,他要是敢迈出铺子的门,李四一伸手就能把他揪回来。他正发愁的时候,李四忽然说话了:“掌柜的,你是不是想去找人?”陈守义心里一惊,但嘴上不承认:“没有没有,我就是腿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李四笑了,这次笑得很古怪,嘴角往上咧,但眼睛没动,看起来像是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你去吧,”李四说,“我不拦你。反正我今晚不走,就在这儿等着。你去找谁来都行,我倒要看看,谁能把我从这口棺材旁边赶走。”陈守义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去?”“去,”李四说,转身走到铺子角落,靠着墙根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我等你。天亮之前回来就行。”陈守义二话不说,拉开门就跑了出去。深秋的夜风冷得扎骨头,陈守义只穿着一件夹袄,冻得牙齿直打架,但他不敢回去拿衣裳——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顺着镇子里的青石板路一路往南跑,跑过了土地庙,跑过了石拱桥,跑过了那片柿子林,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刘各庄。刘各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村东头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陈守义知道那就是柳二姑的家——看事的人家,夜里亮灯是规矩,意思是“仙家在堂,有求必应”。他跑到门口,也顾不上敲门了,直接拍着门板喊:“柳二姑!柳二姑!救命啊!”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柳二姑,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花棉袄,圆圆的脸,大眼睛,看着挺机灵。这是柳二姑的孙女,叫小凤。小凤看了陈守义一眼,皱了皱鼻子:“陈掌柜?您这大半夜的,咋跑来了?出啥事了?”陈守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奶奶呢?我有急事,十万火急!”小凤朝屋里努了努嘴:“里头呢,正上香呢。您进来吧,小声点儿,别惊了仙家。”陈守义跟着小凤进了屋。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烟气缭绕,供桌上摆着好几个牌位,最大的那个上头写着“蟒仙黑老太爷之位”。牌位前面供着一只整鸡、一条鲤鱼、一块猪肉,还有三杯白酒。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柳二姑坐在供桌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跟老鹰似的。她穿着一件黑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黑头巾,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珠子。她看见陈守义进来,没说话,先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打完哈欠之后,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迷离、有些涣散,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小凤在旁边小声说:“仙家下来了,您有话就说吧。”,!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来了个死人,怎么要抢棺材,怎么赶都赶不走,胡家太爷怎么不管用,那死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一五一十全说了。他说完之后,柳二姑——或者说,“蟒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柳二姑开口说话了,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像是一条大蛇在吐信子。“金丝楠木棺材……”蟒仙嘶嘶地说,“这东西的执念,全在这口棺材上。它生前贪了一辈子,偷工减料,昧了良心,死后躺在烂棺材里,受不了那个苦,所以要抢一口好的来补。”陈守义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仙家,您老人家能不能帮帮忙,把它撵走?”蟒仙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撵走容易,打死也容易。但这个东西,它不是普通的僵尸。它是旱魃。旱魃这种东西,打死了,怨气不散,还会再聚。今天打散它的形,明天它的魂又聚起来,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要治它,得从根子上治。”“根子上?怎么治?”“它的执念是棺材。这口棺材,它不是非要不可,但它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口好棺材。它生前给别人做了那么多棺材,偷了那么多料,它觉得自己亏了——它觉得自己应该得到补偿。你要是不给它棺材,它永远都不会走。你要是给了它棺材,它的执念就消了,它就能安安心心地躺在里头,该烂的烂,该化的化,魂归地府,重新投胎。”陈守义急了:“那可不行!那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棺材,不能给它!”蟒仙嘶嘶地笑了:“谁说一定要给那口棺材?”陈守义一愣。蟒仙继续说:“它要的是‘一口好棺材’,不是非要你那口金丝楠木的。它之所以看上你那口棺材,是因为你那口棺材是最好的,它觉得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它。但你给它一口同样好的——甚至比那口还好的——它就不会再惦记你那口了。”陈守义苦笑:“仙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上哪儿找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棺材去?那是金丝楠木啊,整块的,现在你就是把河间府翻过来,也找不着第二块了。”蟒仙嘶嘶地笑了几声,声音像是在磨刀。“不用找,”它说,“你做。”“我做?”“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开棺材铺的。你做了一辈子棺材,你做不出来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陈守义想了想,摇了摇头:“手艺再好,材料不行也白搭。金丝楠木的料子,不是手艺能弥补的。”蟒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陈守义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家后院墙根底下,埋着一坛子桐油,对不对?”陈守义一愣:“对,有。那是熬了三十年的老桐油,我太爷爷那时候熬的,一直埋在土里陈着,用来刷棺材的。但那只是桐油啊,又不是木头。”蟒仙嘶嘶地说:“你去把那坛桐油挖出来。再去乱坟窝子里,找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棵树三百多年了,树心已经空了,但树皮还活着。你把那棵槐树砍了,用槐木做一口棺材。做好了之后,用那坛老桐油里里外外刷七遍。刷完之后,你再看。”陈守义满脸疑惑:“槐木?仙家,槐木不是好棺材料啊,槐木性软,容易招虫子,而且——”“你不懂,”蟒仙打断了他,“那棵槐树,三百年来长在乱坟窝子里,根扎在死人骨头堆里,吸了三百年的阴气、怨气、地气。它的木头看起来是槐木,实际上已经不是普通的槐木了。它是一块‘阴木’。阴木做的棺材,对于死人来说,比金丝楠木还金贵——因为它跟死人‘亲’。金丝楠木是好木头,但它跟死人不亲,它是活人的宝贝,不是死人的。阴木不一样,阴木是死人的宝贝。你拿阴木做棺材,再刷上陈了三十年的老桐油——桐油能封住阴气,不让它散——这口棺材,比你那口金丝楠木的,强十倍。”陈守义半信半疑,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天亮之前他得回去,要是拿不出一个让李四满意的说法,李四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咬了咬牙:“行,我听仙家的。”五、槐木棺陈守义从柳二姑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没回家,直接去了乱坟窝子。乱坟窝子就在他家铺子后面,但他很少白天进去——不是怕,是嫌晦气。可今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乱坟窝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大大小小的坟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坟头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子和朽烂的骸骨。枯黄的野草长到膝盖高,草叶子上挂着露水,一脚踩下去,鞋子湿透。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啊啊”地叫,声音像是婴儿在哭。陈守义在乱坟窝子里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这棵树确实够老。树身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但树心已经空了,从树根处裂开一个大口子,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树皮倒是活着,灰褐色的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看起来毛茸茸的。树冠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永远直不起来。,!陈守义围着树转了三圈,心里有些打鼓——这棵树长在乱坟窝子里,三百多年了,要说没成精,他都不信。但他想起蟒仙的话,咬了咬牙,回铺子里拿了斧头和锯子,又回到乱坟窝子,开始砍树。说来也怪,这棵树看着老,但木头并不硬。斧头砍上去,声音闷闷的,不像砍木头,倒像砍棉花。锯子拉过去,锯末不是黄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跟他昨晚在李四身上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砍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把树放倒了。他把树身锯成几段,一段一段地扛回铺子里。扛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槐木段子,在夕阳的照射下,表面会渗出一种灰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是眼泪。等太阳落山了,液体又缩回去了,木头的表面变得干爽光滑。他把木头搬进作坊,顾不上歇息,连夜开始做棺材。陈守义做了四十年的棺材,手艺是没得说的。但这次做棺材,他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做棺材,木头是死的,任他刨、任他锯、任他凿,木头不会“反抗”。但这次,那槐木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的声音,像是在叹气。凿子凿下去,木屑飞起来的时候,会有一股凉气从木头里冒出来,扑在脸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做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听见棺材板子里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他吓得扔了凿子,退后三步,盯着那口还没成型的棺材看了半天。声音响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慢慢停了。陈守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干活。他连着干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不敢睡——李四每天晚上都来,就坐在铺子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等着他的棺材。陈守义要是不干活,李四就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凉,比喝十碗薄荷水还提神。到了第四天,棺材终于做成了。这口棺材,用的是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木,板子三寸厚,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棺材的外形跟普通的棺材没什么两样,但颜色不对——不是普通木头的那种黄褐色,而是一种灰白色,像是被漂白过的骨头。刷上老桐油之后,颜色变深了,变成了深灰色,带着一层幽幽的光泽,不像是木头,倒像是某种矿石。陈守义把棺材摆在铺子正当中,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他不得不承认,这口棺材虽然材料古怪,但确实是一件好东西。那种灰白色的光泽,在灯光下看起来冷冷的、沉沉的,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详感——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塘,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让人看了就想躺进去,再也不出来。他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李四那天晚上来了。他一进门,就停住了。他那双炭火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槐木棺材,盯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慢慢地走过去,伸出那双细长发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棺盖。他的手一碰到棺材,棺材表面那层灰白色的光泽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他的触摸。李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像是要把棺材的味道深深地吸进身体里。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守义,说了一句:“掌柜的,这口棺材,比那口金丝楠木的好。”陈守义心里的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那您……满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李四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陈守义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弯下腰,朝陈守义鞠了一躬。“掌柜的,”他说,“谢谢你。”陈守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别别别,您别客气,应该的,应该的。”李四直起身,看着那口棺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掌柜的,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说。”“我躺进去之后,你能不能帮我把棺盖钉死?钉七颗钉子,每颗钉子都要砸三下——三、七、二十一,单数为阳,双数为阴。我要用阳气把阴气封在棺材里,这样我的执念才能彻底散掉。”陈守义点了点头:“行,我给您钉。”李四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僵硬的、古怪的,像是一张假面具。这次的笑,虽然他的脸还是那张干枯青紫的脸,但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一丝安详,甚至有一丝——感激。“掌柜的,”他说,“我这辈子,给别人做了无数棺材,偷了无数的料,昧了无数的良心。到头来,我自己躺的这口棺材,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用心给我做的。你说,这是不是报应?”陈守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李四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棺材跟前,翻身躺了进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身体一接触到棺材底,棺材里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了。那阵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消失了。与此同时,李四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那灰扑扑的长衫,慢慢地变得平整、干净,像是被熨斗烫过了一样;他那凹陷的脸颊,慢慢地鼓起来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骷髅了;他那青紫色的皮肤,颜色慢慢地变浅,变成了灰白色,跟棺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像是一个终于睡着了的人。陈守义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拿起锤子和棺材钉,开始钉棺盖。七颗钉子,每颗钉三下。锤子砸下去的声音,在深夜的棺材铺里回荡,“咚、咚、咚”,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一个人在慢吞吞地敲门。钉到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掌柜的,我棺材底下,左脚边的位置,有一块活动的木头。你把那块木头撬开,里面有东西。”陈守义一愣,停下了手里的锤子。他犹豫了一下,把棺盖撬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索——果然,在李四左脚边的位置,棺材底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木块,看起来跟周围的木板严丝合缝,但用手一按,它就翘起来了。他把木块拿开,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锭银子,足足有二十两。陈守义惊呆了。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棺材里的李四——李四已经彻底不动了,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一个婴儿。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李四当年偷工减料赚的那些昧心钱。他活着的时候舍不得花,死了也带不走,就一直藏在他生前给自己准备的那口薄杨木棺材里。后来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这锭银子带在了身上——或者说,带在了自己的执念里。现在,他把这锭银子留给了陈守义。陈守义拿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钱多——二十两银子他虽然在意,但也不至于激动成那样——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锭银子不是钱,而是一句话。一句李四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错了。”陈守义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把棺盖盖上,继续钉钉子。七颗钉子,每颗三下,一下不少。钉完之后,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用手指弹了弹棺盖——声音沉闷、厚实,没有一丝杂音。棺材封得很好。他把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吹灭,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火苗调到最小,黄豆大的一点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然后他走到后院,在胡家太爷的棚子前头跪下,磕了三个头。“胡家太爷,”他说,“对不住,前两天埋怨您道行浅,是我不懂事。您老人家别往心里去,改日我给您补上三牲。”他起身回到屋里,躺到床上,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六、尾声第二天早上,陈福来推开铺子的门,看见他爹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一锭银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刚看完一出大戏之后的恍惚。“爹,”陈福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陈守义回过神来,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忽然笑了。“没事,”他说,“福来,你去把后院那只大公鸡杀了,再买条活鱼、割块刀头肉,今儿个咱们给胡家太爷上三牲。”陈福来一愣:“今儿个又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上啥三牲?”陈守义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陈福来缩了缩脖子,赶紧去了。陈守义站起身来,走到那口槐木棺材旁边,最后看了一眼。棺材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灰白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温润,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百年的老玉。他知道,李四就躺在里面。或者说,李四曾经躺在里面。现在,李四已经不在了——执念散了,魂魄散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不会再动的躯壳,和一口他生前梦寐以求的好棺材。陈守义找了几个人,把这口棺材抬到了乱坟窝子里,挖了个深坑,埋了下去。他没有立墓碑,只是在坟头种了一棵小槐树。“你要棺材,我给你棺材,”他对着坟头说,“你要安生,我给你安生。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躺着吧,别再出来了。”后来,每年清明,陈守义都会到乱坟窝子里给这座没有墓碑的坟烧几张纸。他烧纸的时候不念叨别的,就念叨一句话:“李师傅,安生了吧?”镇上的人觉得奇怪,问他在给谁烧纸。陈守义总是笑笑,说:“给一个木匠。”至于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陈守义没有卖,也没有再用。他把它搬到后院,用布盖起来,当成了传家宝。他给陈福来立了个规矩:这口棺材,只能看,不能用。等将来陈家的手艺传到了下一代、下下一代,等到有一天,陈家出了一个真正不贪不占、对得起每一块木头、每一寸手艺的传人,这口棺材才能拿出来用。“用给谁?”陈福来问。“用给活人看,”陈守义说,“让活人知道,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陈福来挠了挠头,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后来这个故事在王家集一带传开了,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陈守义那天晚上请的不是蟒仙,而是柳二姑自己装的;也有人说那棵老槐树根本就不是什么“阴木”,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槐树,是陈守义自己手艺好,做出来的棺材好看;还有人说李四那锭银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昧心钱,而是陈守义自己掏腰包贴的,为了把故事编圆了。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同意的——陈守义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确实再也没有动过。它就在陈家后院盖着布,安安静静地躺了一百多年。据说,到了晚上,有时候能听见后院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子。但仔细听,又没了。有人说那是风,有人说那是老鼠,还有人说是陈守义的魂儿在里头敲——他死了之后,也想要一口好棺材。但陈福来——后来也当了老掌柜的陈福来——说都不是。“那是我爹在里头数银子呢,”他笑眯眯地说,“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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