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江南落霞镇。镇东头有座废弃的义庄,三进院子,瓦当破碎,墙皮斑驳。镇里人经过时总要快步走,说那地方阴气重,半夜常有白衣人影在月下徘徊。镇上粮铺的账房先生姓严名守义,三十五六岁年纪,为人忠厚老实,只是时运不济。去年东家生意败落,粮铺关张,严守义失了生计,家中还有生病的老母和一双年幼的儿女要养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飘起细雪。严守义当掉了最后一件棉袍,换回半袋米、两帖药,从镇上走回家要穿过镇外一片老林子。雪越下越大,他紧了紧单薄的衣衫,忽然瞧见林间岔路上有盏红灯笼摇晃。灯笼后隐约是个穿素色旗袍的女子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雪中走得极稳。严守义心里咯噔一下——这荒郊野岭,又是深更半夜,哪来的独行女子?他本想绕道,那女子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灯笼光映出一张清秀脸庞,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润,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了些。“先生可是要回镇上?”女子开口,声音轻缓。严守义犹豫着点头。女子微微一笑:“雪大路滑,我住在前头不远的宅子,先生若不嫌弃,可来避一避雪,喝口热茶再走。”严守义正冻得手脚发麻,又见女子言语诚恳,不似歹人,便道了声谢跟了上去。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林子深处竟真有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刘宅”二字牌匾。宅子虽不新,却收拾得干净齐整,与周围荒凉景象格格不入。女子自称姓刘,是这宅子的主人,早年守寡,独自居住。进门后,刘夫人吩咐丫鬟上茶。严守义注意到宅中陈设颇为讲究,紫檀木桌椅,青瓷茶具,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不像寻常人家。更奇的是,这般隆冬时节,院中一株腊梅竟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严先生眼下可是遇到难处了?”刘夫人忽然问道。严守义苦笑,将家中窘境简单说了。刘夫人沉吟片刻:“我有一事相托,若先生愿意帮忙,可得二百银元酬劳。”严守义一惊——二百银元,足够一家老小两三年的用度!但他谨慎问道:“不知夫人要我做何事?”“明日午时,镇西枯柳树下会来一辆马车。”刘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先生将这信交给车上一位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的先生,他自会明白。切记,必须是明日午时整,不可早也不可晚。”严守义接过信,心中疑窦丛生,但想到家中境况,终究咬牙应下。当夜,刘夫人留严守义在客房歇息。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这宅子处处透着古怪——那些丫鬟走路轻飘飘没有声响,院中腊梅香得过分,刘夫人的影子在烛光下似乎有些淡。第二日天未亮,严守义便告辞离开。临行前,刘夫人又叮嘱一遍时辰,并给了他两块银元作定钱。严守义回到镇上破旧的家,将一块银元买了米粮药材,另一块仔细收好。待到午时,他准时来到镇西。那里果然有棵枯死的老柳树,树下真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严守义递上信,那人拆开看了,脸色微变,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二百银元票,城里的‘福源钱庄’可兑。替我谢过刘夫人。”严守义接过银票,手指都在发颤。他正要告辞,那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刘夫人有没有交代别的事?”严守义摇头。灰衫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她若再找你,你可来城东‘永寿堂’找我。记住了,我叫周明远。”严守义心中疑惑更甚,但此刻银票在手,也顾不得多想,匆匆去钱庄兑了现钱。沉甸甸的银元装进布袋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有了这笔钱,严守义请了大夫给母亲看病,给儿女添了新衣,还余下不少。他不敢挥霍,在镇口盘了间小铺面做杂货生意。街坊都说严先生时来运转,却无人知晓那夜奇遇。转眼过了正月十五。这天傍晚,严守义刚关了店门,转身却见刘夫人站在巷口阴影处,仍穿着那身素色旗袍,撑一把红纸伞。“夫人……”严守义心中一惊。刘夫人浅浅一笑:“严先生近来可好?”“托夫人的福,日子好过多了。”严守义诚恳道,“夫人此次来,可是又有事吩咐?”刘夫人点头:“确有一事相求。三日后,你带上这包东西去城隍庙后院的枯井边。”她递过一个青布包裹,“子时整,会有人来取。事成之后,另有三百银元酬谢。”严守义接过包裹,入手颇沉,不知是何物。他犹豫道:“夫人,可否告知这是……”“不必多问。”刘夫人打断他,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严先生,你家中儿女可爱,老母病体初愈,当多为他们着想。”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严守义却感到一丝寒意。他忽然想起周明远的话,试探道:“夫人,那位周先生……”,!刘夫人脸色骤然冷下来:“莫要与他往来!记住,三日后子时,城隍庙枯井。”说罢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严守义回到家中,打开青布包裹一看,吓得险些脱手——里面竟是三根金条和一对翡翠镯子,还有一封信,封面上写着“酆都判官亲启”!他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酆都”是阴曹地府所在。这一惊非同小可,整夜未能合眼。第二日一早,他揣着那包东西去了城里,找到周明远所在的“永寿堂”。那竟是一间香烛纸马店,兼看风水算命。周明远见严守义来访,似乎并不意外,将他引入内室。“刘夫人又找你了?”周明远直接问道。严守义点头,将事情说了,取出那包裹。周明远看着“酆都判官亲启”几个字,长叹一声:“她果然还在做这种事。”他盯着严守义,“严先生,你可知刘夫人究竟是何人?”严守义摇头。“她本是三十年前落霞镇首富刘家的儿媳。”周明远缓缓道,“刘家少爷早逝,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却将刘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民国五年,刘宅遭了土匪,满门十三口尽数被杀,财物被劫一空。刘夫人死不瞑目,怨气凝结不散,成了地缚灵。”严守义听得背脊发凉:“地缚灵?”“就是困在死去之地的鬼魂。”周明远道,“她这些年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走,一面追查当年杀害刘家的真凶和失落的财物,一面替阴司办些差事,换取留在阳间的时间。你第一次送的信,是给阴司在阳间的引渡使——也就是我。那二百银元,实则是刘家当年埋藏的财物之一。”严守义恍然大悟,又问道:“那这包裹……”“这是她查到的当年被劫的珠宝。”周明远神色凝重,“但她要你将此物交给‘酆都判官’,却是坏了规矩。阳间之物,需经阴司正规途径转交,私下传递是大忌。你若照做,轻则折寿,重则祸及家人。”严守义冷汗涔涔:“这可如何是好?”周明远沉吟良久:“我倒有个两全之策。三日后你照常去城隍庙,我自有安排。只是此后,你须远离此事,刘夫人若再找你,万万不可答应。”三日后子时,严守义战战兢兢来到城隍庙。后院荒草丛生,那口枯井边果然立着一个黑影。走近一看,却是个穿黑衣的老者,面如枯木。“东西带来了?”老者声音沙哑。严守义递上包裹。老者查验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三百银元,收好。”严守义正要接过,忽然四周亮起火把,周明远带着几个穿道袍的人从暗处走出。老者脸色一变,化作一团黑烟欲逃,却被一道金光罩住。“大胆鬼差,竟敢私收阳间财物,扰乱阴阳秩序!”周明远厉声喝道,手中一面铜镜射出光芒。那黑影在金光中惨叫挣扎,终于显形——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鬼吏。周明远念动咒语,将其收进一个玉葫芦中。“这是阴司贪赃的鬼差,与刘夫人私下交易已久。”周明远对惊魂未定的严守义解释道,“今日收了他,刘夫人那边自有阴司处置。你放心,此事已了,她不会再找你了。”严守义回到家,果然再未见过刘夫人。他的杂货铺生意日渐红火,母亲身体好转,儿女也进了学堂,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转眼又过了一年。这年清明,严守义带着家人去上坟,路过镇外那片老林子时,忽然心血来潮,绕到当初遇见刘夫人的那条岔路。宅院竟还在,只是更加破败,门楣上的“刘宅”牌匾斜挂着。严守义犹豫再三,推门进去。院中荒草萋萋,腊梅树早已枯死。正堂的门虚掩着,他走进去,只见尘埃满地,蛛网横结。堂上供着十几个牌位,居中一个写着“刘门秦氏婉君之位”——想来就是刘夫人了。供桌上放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严先生亲启”。严守义拆开,是娟秀的小楷:“严先生如晤:见信时,妾身已往轮回。当年刘家惨案,真凶乃镇中米商赵守财,今已得阴司报应。失物大半追回,余者散落世间,不必再寻。承蒙先生相助,无以为报,特留一言:镇东老槐树下三尺,有妾身所埋银元五百,取之可用,勿告于人。世间缘分有尽时,阴阳两隔莫相思。珍重。刘秦氏绝笔。”严守义读罢,对着牌位深深三揖。他依言去老槐树下挖掘,果然挖出一个陶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银元。他用这笔钱扩了铺面,又资助镇上穷苦孩子读书,成了落霞镇有名的善人。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严守义总会准备两份香烛纸钱,一份祭祖,一份在院中面朝西边焚化。镇上年轻人问起,他只说是一位故人。有那好事的老人私下议论,说严先生祭的怕不是人。但严守义从不解释,只是望着纸灰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远,仿佛看见那个雪夜提红灯笼的素白身影,在梅香中渐行渐远。后来落霞镇改建,老林子被砍伐。工人们在那座废弃的刘宅地基下,挖出十三具骸骨,整整齐齐并排而葬。镇上老人说,这定是刘家当年被害的十三口人。只是奇怪的是,第十四具较小的骸骨单独埋在院中腊梅树下,怀中抱着一个首饰盒,里面空空如也。严守义听说后,独自去了一趟。他在腊梅树旧址前站了许久,最后埋下一块青石,上面未刻一字。夕阳西下时,有晚归的樵夫看见严先生对着青石鞠躬,口中喃喃说着什么。风吹过树林,扬起地上的枯叶,竟隐约像是女子的叹息。再后来,落霞镇通了公路,年轻人大多外出闯荡,这些陈年旧事也就渐渐无人提起了。只是偶尔有外乡人问起镇西那棵枯柳树为何不敢砍,老人们还会眯起眼睛,说起那个雪夜、那座宅院、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夫人,还有那个忠厚的严先生。故事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只有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镇上的狗会对着老林子方向低吠,仿佛那里仍有什么在徘徊不去,等待着某个迟来的约定。:()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