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抄起一只扁担,一抡,吼,大邦子,你小子给我住手。这不关阿香凤宝的事,你们糟蹋我家老宅,是我告的!神像里的钱也是我拿的,都送派出所啦!有种的冲我来!大邦子穷凶极恶了,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啦!上,这老家伙活腻歪啦!
阿香扑过去,挡住老人,你们别……
凤宝骂,大邦子,你敢动我爸,我就跟你拚啦!
院里的气氛十分的紧张。巧就巧在吴主任开吉普车送陈凤珍回家,见门口停着大邦子的汽车,就明白了一切,急急地闯进来,才将大邦子等人给镇住了。
大邦子的人一走,陈凤珍也让吴主任回去休息,她和父亲走进小药房,与阿香一同审陈凤宝。老陈头只顾生气,像个没有灵性的泥胎。陈凤珍头一回跟凤宝发这么大的火,骂得凤宝跪在地上,流着眼泪讨饶,爸,姐,阿香,我错啦!我贪小钱儿犯大法,往后再也不跟大邦子他们打交道儿!老陈头还是不吭,陈凤珍见弟弟可怜的样子,心也就软了。一想那四万块钱,又仿佛觉得凤宝从某种程度上做了好事。她又叮嘱了凤宝几句,听见孩子哇哇哭声,她就让他和阿香睡觉去了。
凤宝和阿香一走,老陈头才叹息着开了口,这个东西,可气死我啦!陈凤珍却是笑盈盈的,说有些事是求都求不来的,您和凤宝今儿个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啦!有时候真是坏事变好事儿。
老陈头一怔,帮你忙?
陈凤珍说,抓到的四万元赌钱,可以用来给敬老院修房子,建土暖气。眼下镇财政拿不出钱来啊!糊涂爷他们够遭罪的啦!我这个当镇长的,干着急呀!老陈头收回浑沌的目光,压低声音说,这办法不赖!凤珍,外财不富咱穷人命,你爸也在赌场收到8万块钱呐,我给孙所长送去,他不在。要不,大邦子他们咋找到家来了呢!陈凤珍眼亮了,钱呢?老陈头拽出牛皮纸袋子给陈凤珍看。陈凤珍喜出望外了,这8万,加那4万,共12万,这给敬老院修房、供暖和生活补贴,都解决啦!
老陈头说,明儿上班,你把钱拿去吧!
陈凤珍微笑说,爸,你真好!
说完,她就回屋睡觉去了。她睡不着,反复算计着明天如何跟宋书记摊牌和斗智。她知道,宋书记不会白白让潘老五和大邦子吃这个哑巴亏的。此时此刻,宋书记肯定出面收拾残局呢。
夜深人静了,福镇睡着了。可宋书记家里亮着灯,十分珍惜子午觉的宋书记今天也得醒着了。眼下不是大邦子和潘老五惊扰他,而是那一个阴森可怖的匿名电话,使他几日彻夜难眠。刚刚放下那个电话,他眯眼靠在沙发上,想找个万全之策。老伴儿在一旁唉声叹气,骂这个打电话的盗匪不得好死,骂这个家伙吃水豆腐不用牙,胃口太大啦!因为她听到敲诈宋书记的盗匪张嘴就要40万。她逼宋书记赶紧抓人啊。
宋书记终于瞪眼了,说,我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哪儿去抓?再说能让孙所长插手吗?找到了,他交出那80万存折,我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啊!老伴儿坐下,又哭腔了,这可咋好哇?宋书记问,老潘和大邦子查出线索没有?老伴儿摇摇头。
宋书记愤愤地站起身,骂,这两个饭桶,说不定又耍上钱儿了。玩物丧志啊!这盗匪给咱的期限是半个月。不然,这狗日的将那80万存折寄到县纪委和反贪局。快呼老潘和大邦子,盗匪来电话就接,让他们到邮电局去查查呀!老伴儿抓起电话,抖抖地摁两遍。久久没回音。宋书记又愁眉不展地坐下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大邦子和潘老五耷着脑袋进屋时,先说被抓赌的事儿。宋书记大怒了,你们两个还有脸来找我?这几天是火烧眉毛了,那个打电话的小偷查不到,你们还有心思去赌?赌也得找个好地方,跑陈凤珍家老宅?你们是奸是傻?大邦子嘟囔说,凤宝那小子拉我去,当初我想,陈镇长的家,没有人敢动嘛!谁知他妈的……宋书记骂,光头钻草窝,自找罪受!刚才我给孙所长打过电话了,他压根儿不知道。陈凤珍她爸告的,谁抓的呢?潘老五的脸跟天色一样晦暗,说,是呀,我说我是潘老五,那几个愣头警察没反应!怕是外来的吧?宋书记说,明天上班我查查!你们俩这几天,给我找那盗匪,实在找不到,只好答应他啦。大邦子眼一瞪,那不太亏啦!逮住这狗东西,我非揍扁他不可!宋书记沉吟片刻说,动你们狗脑子!钓鱼上钩,才是上策,潘老五嘿嘿一笑说我明白了。
宋书记跌进了一个岌岌可危的怪圈里,一场灵与肉的混战,连自己敌人也看不清了。第二天一上班儿,宋书记首先被陈凤珍给懵住了。陈凤珍与敬老院女院长、吴主任共同来到宋书记办公室。陈凤珍将那包子巨款往宋书记桌上一摔说,宋书记,跟您商量一件事……
宋书记一愣,这钱?是……
陈凤珍说,你听我跟您汇报哇。昨天我去敬老院,看见漏房还没修好,土暖气也没安上。正赶回镇政府与吴主任商量解决办法,接到有人报案,说有一个大赌。孙所长不在,我就派人将赌抓啦,抓到赌金12万。全在这里,这笔钱我没上报县局,我们留下给敬老院修房子,好吗?
宋书记一拍桌子吼,这么大的事儿,咋没通知我?你,你对此要负责任的,县局追查下来咋办?
陈凤珍也厉声说,宋书记,这大赌,通知你,你咋办?里边有大邦子和老潘!你说不抓,犯错误;说抓,这俩人能饶了你?我是为你考虑的。还有,同着敬老院院长的面儿,我跟你说清楚,敬老院的房子,再不修可就有倒塌危险了。房子一塌,追查下来,你舅爷大邦子能跑掉?到那时,哭都哭不来哟。宋书记软了,坐下说,敬老院的房子,是得修啦!照你说,我该感谢你啦!陈凤珍说,这不就结啦?这钱?
宋书记一咬后槽牙说,给敬老院!
女院长站起来,谢谢宋书记、陈镇长对我们的关心,说着眼圈红了。陈凤珍怕夜长梦多,立马说,吴主任,将这12万块钱,存到敬老院帐上!你负责监督施工!天冷了,得抓紧啊……
吴主任点头,与女院长抱钱出去了。陈凤珍问,宋书记,还有事吗?
宋书记青着脸说,没事儿啦!陈凤珍欣欣出了屋。他望着陈凤珍的背影,心想这回是哑巴亏吃得叫窝囊,就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唉了一声。电话响了,他也不去接。
先是夜里风凉,后来白天也降温了。一连阴了几天,终于下起了小雨。高德安冒雨来到厂里,与郭厅长共同主持第一次债权人会议。那天的舞厅闹了别扭,后来郭厅长带着大侯主动找高德安认错,说他们喝多了点,请高镇长别介意。高德安笑说本来不算啥,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轧钢厂的破产诉讼费已经交了,财产管理、变卖和分配所需的经费还没着落。帐上边买个桌子的钱都没有了,潘老五想卖些废铁,到处找买主。家里这摊子由高德安和韩老祥撑着。法院接管了厂子,按法定程序还有一个调解过程。这段时间里,照常生产,边生产边开会。这是留给企业的最后机会。如果有起色,还可以中止破产程度。高德安仍抱着一线希望,这正好合了韩老祥的心意。可是工人们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除了聚众嚷着要工资,就是泡在车间里甩扑克。高德安忙得手脚不闲,到处做思想工作,还要与债权人周旋。潘老五怕见债主,只有高德安抛头露面了。债权人都是满肚子气,银行、电力局、税务局、外地厂家和煤建公司都不好对付。再加上自家厂里的工人跟着起哄,使会议室内外乱糟糟的。有人尖锐地喊,要见潘老五。还有人嚷,你们清产小组要公开帐目,不要搞地方保护!又有人骂,福镇完啦!搬出破产的招子,以后谁还敢理你们?窗外,趴在玻璃窗前的工人也嚷着要工资,要求重新安排工作!一个老工人闯进来说,你们当官的搂足了,就把我们工人一脚踢开啦!这叫啥世道?破产,要追究责任者!不然,我们集体上告!
韩老祥站起来,劝工人们走,这是债权人会议,你们都去上岗。这破产,还有一个调解过程。如果债权人反对呀,整顿有起色啦,咱不就中止破产了吗!自家人就别添乱啦!工人们被连推带搡地劝走了。
郭厅长说,大家静一静啦!摆在桌面儿上,咱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是我们法院进驻轧钢厂的第一个债权人会议,以后还要不断地开这样的会。下面请高镇长说几句,然后各方查兑债权帐目。
会场静下来。高德安从兜里摸出几粒药,放嘴里,先吃进去,呷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咱乡镇企业破产,是挺新鲜的,我们镇里也觉得不光彩。潘厂长出差,还在为工厂最后一搏,我们还是满怀希望的。眼下钢材的市场,诸位都知道,我们福镇人是讲信誉、重朋友的。我们还有纸厂、豆奶厂等一批先进企业,我们自信会渡过难关的。眼下咱说轧钢厂,这个厂啊,曾有过辉煌的年头,在座的朋友,都是轧钢厂的功臣,也是我们福镇的朋友。钢厂走到这一步,原因是多方面的。这些,呆会儿由韩副厂长说,我想说的一句话是,咱们在座的每一位,和轧钢厂的每位工人,都巴望着轧钢厂好哇!我们有些工人,以厂为家,爱厂如子啊!我先给大家讲个事儿。二车间曹师傅,他一直是轧钢厂的生产标兵,他爱人齐艳也是翻砂车间的先进生产者。两月前,他唯一的儿子得了重病,工厂半年发不下工资,为给孩子治病,将家里厢房都卖了,钱还不够哇!两人互相瞒着去血站卖血,换钱治病。有一天,他俩在血站碰上了,抱在一起大哭,感动得医生们直捐款。当我问他们,为啥不离开轧钢厂,他们说,从建厂我们就来了,有感情啊!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跟钢厂摽啦!我说要破产了,曹师傅背过脸去,哭了。他妻子说,曹师傅从来没有哭过。孩子病成那样,他都没掉一滴泪。我们有一批这样的好工人,体谅厂里的难处,也盼大家体谅我们吧。高德安眼里湿润了。在座的人受感动了,有的抹眼泪,一边掏钱,这点钱,是我捐给孩子治病的,一点心意吧。还有人站出来捐款,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中午赔上一顿酒,就将这些人打发了。高德安醉迷呵眼地忽然想起,债权人还差一家没来,就是欠着占地费的草上庄。高德安问大侯,草上庄见到法院公告了吗?申报债权了吗?大侯翻了翻笔记本说,没有草上庄。公告寄去了,可他们没申报债权,爱报不报,逾期不报的,视为放弃债权!高德安不安地说,那村里不吃哑巴亏了吗?大侯悠闲地吸着烟,咱们少操心就行了,小鸡后扒,猪往前拱,各有各的道儿。韩老祥在一旁嘟囔说,我得告诉他们,不然庄里人头一个骂我!高德安这才想起韩老祥是草上庄人,便附和道,对,得告诉村支书邓铁嘴儿。农民负担够重的,企业破产了,也不能亏了他们。韩老祥叹一声说,多谢高镇长想着我们农民,这年头,活得最苦的还是农民哩!高德安问,到底欠着多少呢?韩老祥屈指算了算说,有30多万呢,当时给了点,后来每年还2万,这几年亏损就没还了,一晃儿这债有十年了。高德安说,该还了,这回卖完设备,地不空出来了吗,村里还可收回呀!大侯说,那不行,土地也属破产财产。高德安不说了,窝了一肚子的烦乱。
大侯和郭厅长走了,只剩下高德安和韩老祥在小酒馆里吸烟喝茶。韩老祥眼见着自己亲手建的工厂走上了黄泉路,几天里,瘦去一圈肉。他定定地望着对面尘土飞扬的工厂,眼眶子一抖,泪就下来了。眼皮子前边事,他不想,脚后跟儿跺烂的事总也忘不掉。他又想起建厂大会战的情景。这里原来有个元宝坑,他从小就听说招财进宝的大坑福佑村人。为了建厂也填上了,也的确有过招财进宝的年头,看看办公室那些锦旗奖状就知道了。高德安明白韩老祥在想啥,就劝道,别难过呀,老韩!虽说厂子没了,镇里会妥善安排你的。韩老祥叹道,唉,没生过娃的娘们儿做不得娘,我的营生干到头啦!高德安问,你想好去处啦?还跟潘老五当助手?韩老祥骂道,跟潘老五?他倒是找我几回了,我还跟他丢人现眼?高德安说他跟你说过去哪儿?韩老祥说,去顶邓三奎,他准备带些人过去。高德安沉吟半晌又问,老韩,你不跟他去,咋办?自己干?韩老祥沉着脸说,我都土埋半截儿的人了,不折腾啦。自己干我要是自己干就发了,还不是丢不下这摊子。我的魂儿好像丢厂里了。老虎还不吃瞎眼蚂蚱呢,谁知他妈的连锅端了,连锅端啦!说着痛苦地抱住脑袋。高德安看着韩老祥手背上青筋突跳,脸也木了,这才知道韩老祥往后日子怎么混还没谱呢。他想起舞厅里见到的韩晓霞,这孩子跟她父亲一样重义尚气。高德安说,老韩,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是你老闺女晓霞的事。本来不该跟你讲,可我总是对她放心不下。韩老祥惊了脸问,晓霞怎么了?高德安顾不得对韩晓霞的许诺说了实情。韩老祥恼得老脸通红,大骂,这不成器的东西,我回去打折她的腿!高德安说,她和小英做得对,可我怕她们学坏了呀!我有个想法,等这阵事忙过去,让晓霞她俩进清产小组,顺便在镇里的小学搞个献爱心募捐,救救齐艳的孩子。你看行吗?韩老祥还在长吁短叹地埋怨女儿,高德安把齐艳和曹有卖血的事一说,韩老祥不再骂了,只粗粗地喘气。两人都闷闷地无话,高德安转脸看见窗外雨丝飞舞。
第二天上午,高德安先去镇政府跟陈凤珍汇报了一下钢厂破产情况,陈凤珍不愿走这步棋,又没啥好招。他没讨啥底来就又回到钢厂里。瞅着高大的厂房,高德安愣在那里,韩老祥带着韩晓霞走到跟前,他也没发觉,深沉的老脸对着厂门口。细密雨丝在他眼前缕缕飘拂。韩老祥喊了两声才将高德安惊动,他扭回头听见韩老祥说,老高,我把女儿交给你啦!交给你我才放心哪,你不嫌弃,就给你当干闺女吧!说着扭脸逼女儿叫干爸,韩晓霞红着脸就真喊了。高德安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咱党内人不兴这个。韩老祥说,对外不说,等你退休再叫你干爸总成吧?高德安憨笑着。那我可捡便宜喽,不操心费力,得了这么俊的一个闺女,回家跟老伴一说,还不得把她乐坏喽!韩老祥说,那她干工作找婆家可就全托给你啦!韩晓霞娇模娇样地拱着父亲,爸,你看你!高德安笑着打量韩晓霞,姑娘没化妆,依然眉清目秀,嫩骨朵似的,笑起来脸上有一双酒窝儿。跟舞厅见面时比,他更喜欢现在的韩晓霞。他招呼爷俩去办公室谈,韩老祥说车间里有事先走了,韩晓霞跺跺鞋上的泥,跟着高德安进了屋。高德安坐在她对面儿,问她小英咋没过来。韩晓霞没好气地说,这丫头变坏了,不想回厂啦!昨晚在舞厅我跟她商量回来,她都爱搭不理的。听齐艳大姐说,小英近来也不给她钱了。高德安慢慢将心静住,说,这事儿不能强求。韩晓霞说,当初是我鼓动她去舞厅的,不把她拖回来,她们家人该怨我啦!高德安叹道,是得说服她呀!韩晓霞气得脸都白了,这丫头好像是傍上大款啦!好衣裳成套地换,金耳环金项链,连化妆品都是800块钱一盒的。人一图享乐,就没心思帮别人喽!高德安叹道,没听有人说嘛,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钱。韩晓霞讷讷地说,小英傍的那大款好像是潘老五给介绍的,这几天潘厂长总是陪些老板去金梦玩,你是不是找潘厂长说说。高德安这下对上号了,就是上午看厂子的那帮人。韩晓霞说,听小英说,潘厂长带的人是外商,韩国人。他想让韩国老板把咱厂子买下来。高德安听着,嘴角渐渐浮上了笑影,关于小英的烦恼过去了,眼下更多的是对潘老五的猜想。潘老五想在这乱摊子上重整旗鼓,不论成败都令高德安刮目相看。韩晓霞听不懂高德安的话,依旧沉在小英的烦恼里,由小英又想起齐艳。她问,高镇长,听我爸说你想给齐大姐集资?高德安点头说,是呀,是你启发了我,应该真正帮帮她。听说那孩子激光治疗,得好多钱呐!叫你来是占清产小组的指标,去干集资的工作。等都完了,我再想办法安置你!你去告诉齐艳,就说我说的,不准她偷偷卖血啦!韩晓霞眼圈又红了,是哩,她都瘦成什么样儿啦!高德安把脸扭向一边,看见窗外的厂景儿,觉得上午竟和黄昏没啥两样。
冬天还没来,这里已是冷萧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