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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页)

§14

穿过福镇的小河,被新建的房屋挤得好窄,水七弯八拐细细流,出了福镇才舒宽粗大了。桥下有一排排长龙似的运盐船通过,桥头则是福镇小菜市场。在蜂拥杂乱的人流中,陈凤珍看见阿香抱着孩子买菜。

陈凤珍紧走几步追过去喊,阿香,咋带孩子买菜?快把篮子给我!阿香一笑,将篮子递给陈凤珍,喋喋地跟她告凤宝的状,说凤宝又野得收不回心啦,我看见他跟大邦子他们喝酒,你得说说他!

陈凤珍叹,凤宝哇,从小就惯坏了。让九苓拴住他就对了,你上班,就让他看孩子。阿香,凤宝喜欢九苓了吗?阿香说,这阵行了,抱着又亲又啃的,说着就嘻嘻笑了。陈凤珍说,凤宝没准性,咱们都得看严他。阿香,今儿咋买这么多菜?还有羊肉?

阿香说,爸说今儿过节,包饺子。

陈凤珍愣了愣问,过节?哦,我想起来了,今儿是扁食节呀!阿香茫然地问,大姐,啥叫扁食节?陈凤珍说,从小听爸讲古代名医扁鹊来福镇行医的故事。那年是秋尾巴,福镇却来了一次少有的寒流,很多人得了冻疮,浑身烂肉哇。扁鹊得知后赶来,给人们熬祛寒矫耳汤,就是用羊肉、生姜、辣椒与祛寒的中药掺在一起包饺子,病人吃下冻疮就好了。人们纪念扁鹊,就过这个节。前些年家家过,眼下怕只有咱中医世家过这个节喽。阿香点头举起笑着的九苓喊,九苓子,咱们过扁食节喽——

陈凤珍将九苓抱过来亲着,阿香提着篮子,说说笑笑回家了。

进了家门,陈凤珍看见父亲很高兴。她知道父亲很看重这个节日,毕竟是福镇的名医。正包着饺子,老陈头耸起弓一样的眉毛说,你三姑夫下午来告你状啦。说你把他家营生封啦,骂你胳膊肘往外拧!陈凤珍问父亲,你咋说的?父亲说我没给你三姑夫好听的,整日装仙弄鬼的给我们老陈家丢人!陈凤珍知道父亲一身正气,听父亲说的话挺过瘾的。父亲欢欢势势地学说,我跟你姑夫说,缺钱花到我这儿拿,也别蒙人啦!你姑夫说,你三姑不上香就得病,我说得病也是你挤兑的。你姑夫可是个老财迷呢!陈凤珍就笑说,有人告到县里,要不谁有闲心管这破事儿。这时候凤宝说水开了,就往锅里噼哩啪啦下饺子。陈凤珍问了问糊涂爷的病情,就去父亲屋里看那些新做的立佛丹。一颗颗圆疙瘩,在灯影里放光,整一案板药丸子,陈凤珍还能辨认出有6颗药丸子很特别,猜想准是拿红兔子眼做的,是父亲专门做给糊涂爷的。父亲佝腰进屋,陈凤珍一问果然是。她知道,这些天父亲和凤宝夜里打兔子,等了多少天才碰上了红兔子。父亲将祖传的药书也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昼夜翻弄着。终于做成了这几颗立佛丹。陈凤珍又顺这根筋想远了,想到医治福镇经济的立佛丹,想象都搞了股份制以后是啥局面。父亲插言说,啥局面?这年头人心不古,都变得不像原来的人啦,能好哪儿去?就说潘老五那狗东西吧。掏良心话,潘老五在十年前创业建厂还是挺好个孩子!这会儿可好,这兔崽子五毒俱全啦!陈凤珍知道父亲得了肺气肿病,听了不对心思的事就生气。她劝说,你别骂潘老五,人家是咱福镇改革开放的带头人,省劳动模范。父亲呸了一声说,啥带头人?啥模范?这年头敢送礼敢花钱都能买来!我才看不起这号人呢,凤珍哪,你当镇长的可别跟他们同流合污!小心你爹骂你!陈凤珍笑说,你老少操这份闲心吧。潘老五是招你惹你啦?父亲板着老脸说,你还护着他,早先我是听买药的镇里人传说的,可那无风不起浪!他挥霍公款搞小姘我老头子见不着,可那天夜里找狗的事,我是亲眼所见哪!陈凤珍愣起眼问,找狗的事儿?父亲说,半月前的夜里,潘老五家的法国狗跑丢啦!潘老五从轧钢厂抽出上夜班的工人18名,分头找狗,找不到扣奖金,你说霸道不霸道?陈凤珍笑着问,你咋知道这么详细?父亲说,我和凤宝正在夜里打兔子,碰着找狗的工人啦!那工人开始挺横,说见着长毛狗别开枪!我说见着四条腿儿的就开火!那人刚要急,一晃手电认出我来,才客客气气地诉屈。陈凤珍没再说话,坐在灯下发呆,只觉心上结了一股寒气。直到她吃上祛寒矫耳饺子浑身才暖和了。父亲草草吃上一些饺子,就要去敬老院给糊涂爷送饺子。陈凤珍站起身说,我去吧,外面路黑,然后她提着篮子出了家门。她额头的汗不用擦,转眼就被北风吹干了。她怕撞见熟人费话,躲躲闪闪地走着。街灯在冷风里不住地闪动。

陈凤珍来到敬老院,进了糊涂爷的寝室,看见糊涂爷正跟敬老院女院长嚷着什么事儿,见陈凤珍走进来,便噤了口,与其他三个老人分着吃饺子。陈凤珍见糊涂爷吃得挺香,心里喜滋滋的,抬头看见房顶的裂缝,便沉了脸,没好气地训女院长。女院长说吴主任带人来过,拍过几张照片就走了,至今没影儿了,我想找你,听说你遇着麻烦事儿了,糊涂爷他们就劝我别去添乱!陈凤珍愣了半晌没说话,心里慌得紧,眼瞅着快入冬了,不修房子是说不过去的。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表态,心事重重地回到镇政府,想连夜办公了。到了办公室,陈凤珍将吴主任呼来,没好气地跟吴主任发火,小吴哇小吴,敬老院的房子还漏着,你让我……你办不成,就尽快告诉我呀!吴主任讷讷道,本来我从各企业凑了点钱,可那些厂长嘴上应着,就是不拿钱!后来一忙,就忘个屁的啦!

得尽快办,该入冬啦!陈凤珍吼。

财政上没钱,除非贷款!吴主任说。

这福利事儿,贷款咋还?

找李平原说说?吴主任出主意。

豆奶厂眼下正是关口哇!

两人又闷下来了。陈凤珍心里浸出一股难言的苦味儿。她万万没有料到一个机遇正悄悄地向她逼近了。

此时,父亲老陈头手提马灯,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香,晃晃悠悠地往老宅走去,边走边哼扁食歌,扁鹊师爷出阳关……走着走着,就觉眼皮突突地跳起来。拐了墙角儿,他忽然看见自家老宅门口蹲着一个人,就一愣,忙吹马灯,悄悄走过去,绕到后门口。老陈头搬来一捆玉米秸,登着趴在后窗台往里看,吸了一口凉气。他看见供扁鹊神像的屋子,有一伙人围着祭祖供桌玩钱,不是麻将,是牌九。屋内烟气腾腾,每人身边都有很厚的百元一张的大票子,散散落落的。老陈头叹一声,心血一攻一攻,气恨得不行,怔了怔就提着马灯往回颠了。老陈头气喘吁吁敲开派出所的门,正巧赶上孙所长值班。门打开了,孙所长问陈大爷,有事?老陈头一跺脚骂,妈的,我家老宅是供扁鹊神像的圣地呀,可叫那帮王八犊子当赌场啦,也不知是咋撬门进去的。孙所长眼亮了,都有谁?你认识吗?老陈头说,看着像潘老五,还有大邦子。孙所长一怔,哎呀,碰着茬儿了。在福镇,我抓了他们,还不是猫拖尿布,空喜一场啊!老陈头大怒,那就让他们胡作非为?你找凤珍商量,宋书记找你,由凤珍顶着。

孙所长说,你老先盯着,我找陈镇长!老陈头撅达撅达地走了。

孙所长走进陈凤珍办公室一说,陈凤珍一拍桌子,笑了,好哇,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敬老院修房子正缺钱呢,快抓了,莫失良机!孙所长怯怯地说,怕是宋书记知道了,还不把钱要回去?不要忘了,有潘老五和大邦子。陈凤珍理直气壮地说,正因为有他们才要抓的,敬老院的工程是大邦子干的,又用的老潘的废钢。他们这些家伙,坑得都是国家集体的钱,挣钱挣得太容易啦!应该干点行善积德的事儿啦!孙所长为难地说,宋书记他不饶我呀!陈凤珍想了想说,孙所长,我理解你。抓赌行动你别去啦。让几个新聘用的合同警察干,初生的牛犊子不怕虎哇!孙所长现出一副深谋远虑的神色说,按规定,赌金按百分比上交县局的。上边怪罪下来,可要挨处分的。

我承担全部责任!陈凤珍大声说。孙所长没话可说,下楼安排抓赌去了。陈凤珍和吴主任等着,彼此兴致特别好。等到夜里十一点左右,孙所长拿着一叠钱跑上来说,共抓了四万块钱,放这儿啦。陈镇长,我佩服你的勇气和良心,这钱给敬老院修房子,我举双手赞成!不过,求求你,千万别把我卖啦。我是上有老下有小哇。陈凤珍见了钱,挤眉弄眼地笑着,对孙所长说,我不会暴露你!就是老宋追问,就说是我派人抓的!你快回家,老宋该给你打电话儿啦!你就一概不知。孙所长慌慌失失地走了。瞅着钱,陈凤珍皱眉说,才四万?这伙人赌钱不会低于十万的。有问题!吴主任伸长了脖子问,那是怎么回事?难道孙所长他……陈凤珍摇头说,孙所长是个好人,别猜七想八的了。四万也是白来的!说着,她的心就狂跳起来。她想到父亲别气个好歹的。

父亲老陈头进入老宅,点亮了马灯,看见屋内一片狼籍。供桌被打折一条腿,歪在地上,玻璃片、烟头和矿泉水瓶散落一地。老陈头提着马灯,十分懊恼地站了一会儿,满脸拉成一副苦相。他将马灯放在靠墙的桌上,晃晃地奔到扁鹊神像前,点燃一束香火缓缓跪下去,造孽呀,扁鹊祖师,惊您神驾呀……然后磕了几个响头。磕完头,老陈头慢慢站起来,走到扁鹊神像前,猛然发现泥像底座儿有裂缝,他轻轻抚摸,倾斜过来,一瞧,看见后边有人捅了个窟窿。又一抖,从窟窿里掉出一捆捆的钱来,百元一张的。

老陈头惊呆了,愣了半天,数了数是8捆儿。他从地上找了个旧牛皮纸袋子,将8捆巨款裹巴起来。这时候,老陈头听见外面有响动,就一愣,急中生智吹灭了灯,将钱往腋下一挟,扑扑跌跌地从后门走了。走了几步,老人扭回头,看见几条黑影从墙头一闪就不见了。

呸!坏了良心的!他骂。

老陈头挟着牛皮纸袋,敲响派出所的门。屋内黑黑的,无人应声。老陈头叹一声,又挟着钱袋子往家里走了……

回到家,老陈头见凤宝不在家,就在心里犯嘀咕。老陈头将牛皮纸袋子藏好,坐在太师椅上生闷气。过一会儿,老陈头喊阿香过来了。阿香轻轻进屋问,爸,咋这晚才回来?老陈头沉着脸问,凤宝去哪儿啦?阿香说,他去老宅找您去啦!没碰上他?老陈头骂,这小子,他回家就让他来见我!然后又呼呼喘息。阿香脸白了问,爸,出啥事儿啦?

老陈头摆摆手说,没啥事,你跟孩子先去睡吧。阿香神色慌慌地退出去了。

不多时,陈凤宝拄着拐杖进屋来,直奔药房,急三火四地问,爸,是不是你碰着大邦子他们玩钱,你告发派出所的?老陈头一拍桌子吼,你还跟我穷横,我正要问你哪!咱家老宅咋成了赌场?没有家鬼引不来外贼!陈凤宝说,大邦子找我租房子,给了好几千块钱呢!我跟你说过的。老陈头大怒了,你啥时跟我说啦?我要是知道,他大邦子就是给我座金山,也别想从我手里换口热饭!扁鹊像都砸了,你个不肖子孙,对得起祖宗吗?阿香跑进来劝,爸,您别生气。陈凤宝说,爸,你傻不傻呀!刚才大邦子找我,说老宅里藏的8万块钱没啦!大邦子你也敢惹?老陈头说,钱都让公安局的拿走啦!他大邦子是马王爷的三只眼,不能动啊?陈凤宝说,他这家伙,找我要钱!我哪儿看到钱啦?说着膝头软软的。

凤宝,你又赌钱啦?阿香问。

我没赌!陈凤宝说。

老陈头骂,你是没赌,这招赌抽头儿也是犯法的!你真不争气呀!陈凤宝嗫嗫嚅嚅检讨一番,软了声说,别说这个了,爸,你去老宅,见到8万块钱没有?大邦子说了,他找不到钱,就跟咱家没完哪!爷俩说着说着,就听见外面敲门声,心里一颤一颤的。阿香以为是陈凤珍回来了,颠儿颠儿地出去开门。门打开,阿香吓得惊叫了一声,她看见大邦子和几个赌徒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

阿香被大邦子一把抓住了。陈凤宝和老陈头从屋里出来。陈凤宝拄杖凑过来赔笑,大邦子哥,别翻脸不认自家人呐!松开她,她是你弟妹阿香啊!大邦子松开阿香,狠狠抽了凤宝一巴掌,这赌,是不是你小子给捅的?凤宝嘴角淌血了,骂大邦子,你他妈还是人吗?我租给你的房子,我能捅吗?大邦子骂,别人不知道。你也跟我装大尾巴狼啦?痛快交出神像里的8万块钱,不然,我灭你全家!然后一挥手。那几个人掏出刀子,逼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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