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陈凤珍在福镇栽了跟头,连她自己都惊讶眼前日子闭了眼睛。
在她小的时候,福镇简直就是天堂。在天堂里寻到位置,是多么不容易呀。眼下的福镇,在她眼里简直就像地狱了。她觉得福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病菌。这种病菌在人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袭来,会使人痛苦、麻木而脆弱。她是女强人,女强人在这个时候也脆弱也想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由于宗县长的关照,只是让陈凤珍和李平原停止工作反省,并没有隔离。心里没愧的陈凤珍除生气之外,还要做出一身清白的姿态。福镇人要依据她的姿态做出种种猜想。
关键时刻,人的姿态很重要,她想。
陈凤珍给田耕打了电话。傍晚时分,田耕就开车把豆豆带到福镇姥爷家。凤宝带豆豆到街上玩了,田耕就很急迫地问陈凤珍,你跟我掏句心窝子话,到底拿没拿赃钱?陈凤珍见田耕态度不好,当下就炸了,说我就值那几个钱?要搂还嫌少呢!田耕从她的眼神里明醒了一切。这时吴主任进院来找陈凤珍,然后三人就一起分析这种可怕的局势。
田耕的脖子像落了枕似地梗住说,我在城里找到了吴主任的那个同学。反贪局这回来人,也找他了解方老板的情况。反贪局的人说,方老板购进旧设备,回去跟上司汇报,在你们讲妥的价格上,又加了11万。方老板说这11万是做给这边的回扣,我分析是方老板自己匿下了。
吴主任说,审查李平原时,李平原曾回忆,他发现大豆有问题之后,曾经找方老板。电话没有打通,方老板却上赶着给他来电话,倪副厂长可以证明。方老板电话里说他有个窟窿,跟李平原借十万块钱。这就吻合了。问题是,方老板被关押审查后,不愿说出这11万元的真实去向,而强加给你和李平原,岂图逃脱罪责!
陈凤珍疑惑了,这11万块,被方老板挪用到哪儿去了呢?看来,要使方老板改口供的唯一条件,就是找到这11万的去向。她细长的眉毛绾出疑问。
对,找到了,也就洗清了你和平原,田耕说。
吴主任说,据我那同学讲,方老板正闹离婚,他有一个情人,他见过,挺妖艳的,是当地话剧团的三流演员。钱会不会在她手里?陈凤珍眼睛亮了,看来反贪局专案组的人,并不知道这条线索。吴主任说,我那同学也没讲出来。田耕沉思说,就是专案组找到那女人,那女人也不会说的,除非方老板交待。陈凤珍一脸愁容地说,真是复杂了,案情羊屙屎似地拖下来,我们可怎么办?眼下福镇正是关口哇,进一步满园春色,退一步时过境迁哪!特别是豆奶厂,被老潘整乱了,纸厂趴了底,福镇的经济,还有啥?田耕叹道,都啥时候了,你还福镇福镇的。羽毛扇子扑火,自身难保。眼下,宗县长弄得挺着急,没法站出来给你说话了。吴主任说,宗县长对你和平原,心里有底,可是没法张嘴啊!老宋他们大做文章呢!
陈凤珍说,看来,我们得行动啦!
田耕和吴主任对陈凤珍的“行动”概念模糊不清,愣愣地瞧着她,陈凤珍一点就透了。她让田耕和小吴去沈阳跑一趟,设法找到方老板的那个情人。等那头的专案组来审,还不知要拖到啥猴年马月呢。田耕和吴主任心领神会了,收拾收拾,当天晚上悄悄动身了。
送走了田耕他们,陈凤珍又有些担心,求老天保佑他们一路平安。她很疲累地回到屋里,没有拉灯。人在难处,闭着眼睛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福镇的人物,在她脑里闪过一遍之后,她就在李平原那里定格了。想起他,使她有些伤情和歉意。毕竟是她把李平原从城里拉回来的,这个突来的别扭,使这个小伙子经受考验,也会给那个美满的农家带来新的冲击。想到这个,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个主意来,喊阿香和凤宝,带小九苓去李平原家看看,这孩子或许给他们带来一点欢乐。
正如陈凤珍想象的那样,此时的二憨老汉一家人正被痛苦折磨着。饭熟了,老太太热了两遍也没人吃。二憨老汉的庄稼生涯给了他一双迎风落泪眼,老人坐在后院菜园子地头吹着唢呐,深黑的眼窝里盈满了泪。在父亲忧伤的唢呐声里,李平原和金伞坐在后院的古槐树下。他们肩挨肩靠在古槐树下,感到树皮还留着日头的余温,更能解气和养神,两人之间便有了心贴心的感受。一股夜风吹来还是很凉爽的。
李平原和金伞听着父亲的唢呐声握紧了手。金伞说,平原,大伯这人真是有意思。官司打赢了,吹唢呐,心里窝囊也吹呀?
吹唢呐能避邪的。李平原说。
避邪?这阵儿,咱家遇上的邪事儿还少哇?金伞瞪大眼睛问。
李平原被问住了。金伞想了想说,实在不行,还回城里吧。我舅所属的那个工厂,高薪聘你!这回还来得及。李平原苦笑了,又逃?我李平原回到城里二次革命?不行,我都三十岁了,这样浮萍一样跳来跳去,就完啦!他说话时撸撸鼻头,举动奇怪。金伞问,现在,为你回乡的选择后悔吗?李平原摇摇头说,不悔!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我总觉着,能挺过去的。
你还那么自信!金伞说。
因为我心里没鬼!李平原说。
凄婉的唢呐声,阵阵传来。两人久久无话。因为被一架黄瓜架遮盖,金伞和李平原看不见父亲吹唢呐的样子。金伞说,平原,我想,我们现在就结婚吧。李平原愣愣地问,可怜我?女娲补天,还是救苦救难?金伞嗔怨道,我才不是那样人呢。我没那么高尚,我是想,眼下你不正有空闲么。李平原说,你家里同意了吗?金伞说,你问我家?笑话!在那个家,啥大事小情儿的不是我拿主意?爸爸、妈妈和弟弟他们都听我的!李平原说,但一旦成为乡下人,这种地位就会变的!金伞笑说,变吧,变成小狐狸才好呢。李平原说,不不,那村里又多了个大仙啦!
金伞打他骂,你真坏呀!我就要当大仙!
李平原又一次搂紧了她。过了一会儿,李平原说,结婚不急,我急啥,你知道吗?金伞嘴巴翘起说,豆奶厂!我还不知道你吗?李平原心急如焚说,潘老五胡整,倪副厂长又不懂豆奶生产技术,我想,你明天就去豆奶厂上班……
去帮潘老五?金伞问。
是帮我!懂吗?
如今豆奶厂是人家的!
他还会乖乖还给我!
唢呐声戛然止住了。
吃过晚饭,金伞到厂里值夜班了。李平原让她盯紧点,免得潘老五乱了性子胡来。金伞刚走,陈凤珍和阿香就带着孩子来了。李平原母亲接过孩子,九苓九苓地喊着,沉寂的小院终于有了笑声,陈凤珍看见李平原心理承受能力够强的,没有乱了阵脚。李平原心里依旧装着豆奶厂和福镇的事业,使陈凤珍心腔热热的。李平原忽地想起什么说,陈镇长,我给北京杨经理通电话,他说杰克逊先生很想到福镇来走走,考查投资环境。我先回绝了,咱俩这德性,咋接待人家?弄不好让老宋混水摸鱼了。陈凤珍急切地说,嗳,让他们来嘛!我们这样儿,一样可以接待,不有宗县长吗。李平原说没这份心情啊!陈凤珍就没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李平原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只是不放心豆奶厂,我让金伞到豆奶厂上班啦。听金伞回来说,厂里情况很糟的,潘老五收了小敏子大舅的不合格的牛奶,生产的豆奶粉,味儿不对,金伞跟老潘闹了一通,小敏子不干了,气得金伞哭着回家啦。
陈凤珍叹,这个潘老五啊!金伞呢?
李平原说,我又催她去上班了。
平原,金伞不错呀!这个时候能做到这份儿上,你该知足哇!陈凤珍认真地说。
二憨老汉说,委屈了金伞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