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原问,陈镇长,啥是个头儿,我着急呀!
陈凤珍终于向他透了底,田耕和吴主任他们已到沈阳了,他们已经找到了方老板的情人,很快就有结果的。二憨老汉一叹说,唉,你们这豆奶厂是咋搞的?杏仁熬山里红,苦中有酸哪!你们说群众说啥?好人没好报,祸害一千年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啊!邓支书正想圈一拨人到县政府,为你们请愿哪!陈凤珍猛摆手,别,告诉老邓,这个时候闹,只能帮倒忙啊!二憨老汉眼红了,老天爷啊,睁睁眼吧!老伴抱着孩子,跟着抹眼泪了。弄得陈凤珍和李平原都没了谈话的兴致了。
只有金伞下班回家,李平原眼里才有了神儿。是生活又激发了他与金伞交谈的兴趣。李平原跟金伞谈人生了。金伞说,眼下你是不是尝到了人生最痛苦的滋味儿?感到自己这个福镇的主人,没福啦?李平原笑着摇头说,不,金伞,尽管我在城里受拥戴,在家乡被革职,我依然感到,等待了多年的幸福找到啦。有你,有厂里工人,村里百姓对我信任,我觉得一个人能在他周围人眼里,看到自己的价值,这就是幸福!只怕这侥幸得来的幸福,会给我带来新的不幸。
我懂了,金伞说。过一会儿,李平原问,厂里怎么样?金伞迟疑了一下,支吾说,我都不愿跟你说了。李平原急了,你说呀!我挺得住。金伞说,这一车车奶粉拉出去,我都担心啊!你们质检员拒绝签发合格证,还是被潘老五骂蔫了。这个倪副厂长骨头太软,对潘老五百依百顺,这有好吗?李平原气愤地一捶大腿说,明天我去工厂,赶紧放大秋假,别的工厂也放收秋假了。金伞问,乡镇企业都放秋假?几天?李平原说,按常规5天,咱豆奶厂可延长嘛!金伞问,潘厂长能答应?李平原没明着回答,心里想好如何鼓动人们跟潘老五闹了。这是一个公开的较量了。
李平原一呶嘴儿,工人们跑断腿儿。第二天上午,一些工人就围着倪副厂长,嚷嚷着放大秋假。倪副厂长没听见潘老五的话儿不敢应口,就被追得满屋躲。正在这节骨眼儿,潘老五开车进了豆奶厂,大咧咧地下车问,咋啦?聚在院里做啥?还不上岗?再不上岗就扣奖金啦!倪副厂长说工人们要求放假收秋!潘老五说,行,放三天收秋假。李平原站出来说,潘厂长,轧钢厂放5天秋假,为啥偏偏豆奶厂放三天?你这大厂长,一碗水得端平啊!潘老五一愣,哦,你也在这里?是不是你鼓捣工人闹事儿?李平原说,工人要求收秋,怎么能说闹事?潘老五脸一沉,手一挥,照你这么说,这假一天也不放啦!这豆奶厂,你是厂长还是我是厂长?李平原心里骂,你太霸道啦!工人们嚷,我们收秋,不放假也走。潘老五脖子一梗,谁敢?谁不请假随意旷工,就开除他!入厂股金全部没收!工人们骂,你敢!告你去!眼下也有劳动法,你潘老五说一不二啦?潘老五一拍肚子吼,我潘老五就是不怕当被告!李平原,你小子让我当了一回被告,你有本事再来一回?我恭候着呐!李平原说,你说对了,你这些天在豆奶厂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工人们心目中成为被告了。这比形式上的被告更可怕!潘老五问,你以为这豆奶厂还是你的?你以为明天还这么逍遥自在?6万,这意味着什么?还用我点明吗?李平原说,明天,你会看见的!
这时一辆双排座汽车开进来。车停下来,韩老祥急匆匆地奔过来吼,潘厂长,山西老矿长给咱轧钢厂告啦!传票下来了,叫你去出庭!潘老五一愣,骂这老东西,果然不给面子。韩老祥一叹说,你把人家打了,又死鸭子嘴巴硬,人家没派人掏你就不赖啦!没法子,咋办?旁边人嘻嘻地笑。潘老五说,不理他们,传票我见多啦。李平原走近他说,咋样,潘厂长,不用我李平原说话,你已经第二回当上被告啦。当个被告专业户,是啥滋味儿?潘老五哼一声,惴惴朝办公室走去了。
工人们追来,潘厂长,这大秋假的事儿——
潘老五边走边吼,说不放就不放!
这时候,一辆吉普车开进来。车停下,里边走下陈凤珍和吴主任。李平原眼一亮,吴主任回来啦?陈凤珍神采飞扬地说,豆奶厂的工人同志们,现在我代表镇政府宣布一个决定,从现在开始,恢复李平原的厂长职务!
潘老五大惊,从办公室奔出来。
工人们欢声雷动了。潘老五走近陈凤珍问,凤珍,你的职务还没明确呢,有啥权力恢复李平原的职务?吴主任说,潘厂长,你去问宋书记吧。反贪局的人来了,有证据证明陈镇长和李平原是清白的!
李平原激动了,金伞跑过来笑着。
潘老五钻进车里,灰溜溜地要走,陈凤珍叫住他说,老潘,你要尽快把山西那边的案情了结,别再惹出麻烦来。潘老五没好气地说,轧钢厂要破产,打官司,让他们找法院吧!我伺候不着他们!说完开车走了。
李平原激动地说,吴主任,你辛苦啦!这方老板到底唱的哪出戏?这样糟害我们?
吴主任说,情况很简单。方老板将购进旧设备加价11万报给他的上司,上边追查下来,他已将钱转送给情人吴雪啦。我们找到吴雪做工作,做不通,后来报告给反贪局的人,反贪局的人很快收审吴雪,两头一诈,方老板就草鸡啦!
李平原骂,这个方老板,误我多大事啊!
秋凉了,高德安终于搬进了新居。
从春到秋,福镇人看见高德安始终是忙忙碌碌的。陈凤珍反省这几天,他又替代了一些工作,累得眼窝发黑,颧骨突出,腮帮紧贴牙床了。搬进新居,他时常想起老父亲,要是老人家活到今天就可搬到一起住了,厨房厕所是双套儿的,也不至于闹啥不愉快的。他曾在一天夜里,默默地对着空屋子说,爸呀,不是你没这个福,都是儿子无能啊!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昏黄的灯光将X光片上的小洞儿投影在墙上。远看像一些筛眼,近看像苍蝇蠕动。高德安傍晚进家就瞅着X光片发呆,王淑敏几次催他吃饭,他也不搭理,又拿出老烟斗来吸。这是齐艳10岁儿子的大脑透视图片。那孩子脑里生着囊虫,时常昏迷不醒,拖累得齐艳浑身几乎瘦干了。高德安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啥将这图片要来,后来他终于找到了理由,他要把图片拿给镇工商所的同志们,教育那些唯利是图的小贩。刚才工商所把镇里50多个摆摊和流动卖肉的都叫齐了,齐艳认了半天也没找出那个家伙。高德安很伤感地说,天灾病祸,人啊,人的命就像树叶那么轻,风一吹霜一打,说黄就黄,说落就落了。就说这孩子吧,吃了米心猪,年纪轻轻,命也够呛了……王淑敏问,这是那孩子的透视光片吧?快拿走,该吃饭了,恶心不恶心?高德安说,不,不是恶心,我翻心哪!我们有些干部和厂长,只顾自己发财升官,哪管群众疾苦哇!鱼和水两不来呀!王淑敏又端来一碗猪肉炖粉条放在桌上说,别替古人担忧啦,这是大气候,你一个人管得了吗?快洗手吃饭吧!高德安愣愣地坐着,望着一碗猪肉炖粉条,翻心不止。
这时门开了,潘老五和小敏子进来。
高德安一愣问,你们有事啊?快坐。
潘老五笑说,看看老高的新居,给你添添宅呀!说着给小敏子递眼色。
小敏子将一兜东西放在椅子上。高德安摇手,别,咱不兴这个。潘老五说,别客气呀,谁让咱俩有缘分,在轧钢厂一锅里抡马勺子?老高哇,你不没吃饭么?王淑敏笑说,正要吃,你们也在这儿吃吧。潘老五说,不,没吃就对了。我今儿得拉高镇长去金梦康乐园赴宴!法院郭厅长和侯科长他们来了,宋书记开会去了,陈镇长又找不到,只得高镇长出面啦。再说,也是钢厂破产的公事儿。高德安摇头说,不行,我陪不了,冠心病的底子,眼下正翻心呢!潘老五死乞白赖地拉,别别,翻心不怕,那是胃亏酒啦。这革命小酒,不喝也不对呀!小敏子拉高德安,走吧,高镇长!潘老五和小敏子硬将高德安拉下楼去了。
到了金梦康乐园的雅间,小敏子说家里有事就走了。高德安、郭厅长和侯科长就客套了几句。大侯说,我读小学时,高镇长是我们的校长,那时候见了你特害怕。高德安说,你都成法官了,老师该怕你啦!潘老五笑说,老师永远是老师,当学生的哪敢调歪?对不对,大侯?大侯嘿嘿笑着点头。说笑间丰盛的酒菜就上来了。大侯点了茅台,郭厅长点了长城干白。高德安平时只喝县里产的低度酒,抽一元一盒的山海关烟。当地人有句顺口溜,抽山海关喝散白酒,盗贼不去小姘没有。郭厅长笑呵呵地举杯说,高镇长家里没闹贼吧?高德安笑说,听说小偷也是奔一把手去,咱属于山海关散白酒那类。一桌人都笑。高德安喝了几杯茅台,翻着心说了些请多关照的话,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受听。潘老五见高德安沉脸不语,就拿脚踢他,然后张罗着要喝出个**来。大侯就响应着要喝个“潜水艇”,他边说边将一小杯白酒放进一大杯啤酒里。然后仰首而饮,一滴没洒,舌尖挑着白酒杯直颤悠。满桌喝彩,大侯拿下白酒杯说,眼下乡镇企业破产,法院受理不多,就连破产法也是针对国营企业来的,乡镇企业只能往上套。法院可管可不管,老五兄你说咋办?我们冲你和老校长也得管啊,对吧。郭厅长?郭厅长连连点头。潘老五知道大侯是逼他喝酒,就嚷着来个“核潜艇”。他将啤酒杯倒满四两白酒,再将小酒盅满上啤酒放进大杯里,一饮而尽,小酒杯也挑在舌尖,得意地摇头。人们又鼓掌,大侯说,潘厂长够意思,我们还能含糊?高德安头一回见这阵势,心里叹道,这不都喝出花儿来了,酒是公家的,胃可是自己的。这时候,他脑子里又想起那张X光片来了。
高德安总算把这场累人的饭局对付过来了,走出雅间时跟郭厅长和大侯告别,郭厅长说别走还要洗桑拿浴哪!高德安说,我有冠心病,蒸不了那玩艺儿。潘老五赶过来说,高镇长不能走,不蒸,洗个澡按按摩,保你回去不翻心啦!郭厅长又拉他,高德安抹不开面子就跟着去了桑拿间。他看准了,郭厅长不走自己别想挪窝儿。金梦康乐园开张半年多了,高德安几次被人请,都推辞了。他听人说桑拿浴里没正经事儿,走进来也不过是个高级澡堂子。高德安草草洗了澡就穿上睡袍到休息室等郭厅长,大侯和潘老五跟高德安前后脚进来,俩人跟领班捅捅咕咕地挑按摩小姐。大侯够挑剔的,换了好几个才有个中意的,领进按摩室。潘老五等郭厅长出来,又给郭厅长和高德安找好了小姐,自己也进了按摩间。剩下高德安与郭厅长一室,按着小姐的指点躺上按摩台,就觉一双柔软的小手抚摸头部,还有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他不敢睁眼,只听一阵哗哗的骨节响。直到小姐给他踩背还浑身紧张,小姐的脚一踏上去,就压出一个响屁来。小姐笑着跌了下来,邻床的郭厅长哈哈大笑,高德安面红耳赤,按摩完事后,高德安见小姐磨蹭着不走,就没话找话,问她是哪里人。小姐一张嘴就听出是东北人,说她们针织厂发不起工资,就跟姐妹们进关学按摩了。高德安这才知道也领略东北风了。这一会儿,潘老五颠颠儿地进来发给两个小姐小费。高德安边往外走边嘟囔,这一会人家就挣100块!咱厂里的工人起早贪黑……潘老五拦住话头,抢着跟郭厅长说大侯加时了。高德安愣了愣问,加时?难道再按摩一遍?潘老五和郭厅长对望一眼,笑了。潘老五说,下半时就该他给小姐按摩啦!高德安心跳起来,不说话了。
在休息室等候时,郭厅长跟高德安商量着回去,高德安正巴不得呢,可大侯满面春光地出来,又嚷嚷着去三楼舞厅。郭厅长没说不去,高德安也就硬着头皮跟着上楼。到了楼上,他把潘老五叫到厕所嘀咕,悠着点吧,这得多少钱呢!潘老五大声武气地说,三十六拜都拜啦,不就剩这一哆嗦了吗?有一万块钱够折腾的啦!高镇长,放开了玩,别想那么多!高德安暗暗叫苦,无奈进了歌厅。五光十色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花,音乐鼓点震得他心里一挂一挂的。他坐在沙发上首先声明,不喝茶也不要小姐。大侯不客气,自己转着找小姐去了。郭厅长也说不跳舞,跟高镇长唠唠嗑。高德安连连摆手,不,快给郭厅长叫个小姐来,他会跳。潘老五从吧台一下领来三个小姐,嚷道,谁也别闲着,每个人领一位。眨眼间就瓜分了。高德安身边也坐下一位,娇娇地往他身上拱。高德安连忙躲闪说,咱们说话。这时大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挟着一个小姐朝包厢走来。小姐与大侯调笑,看见潘老五就嗷的一声扭头往回走。大侯拽住她的胳膊骂,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啦!这一来,好多人都往这边瞅,潘老五马上认出那小姐是厂里的女工韩晓霞,便走过去,把她叫到包厢里坐下。韩晓霞怯怯地坐下垂头不语,那张认真化过妆的脸,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妩媚生动。潘老五把她介绍给大侯和郭厅长。高德安一见是轧钢厂女工,脸色便难看了。潘老五说,有一阵子没见你上班了,你爸还说你上电大呢,原来是陪舞来了。我问你,咱厂除了你还有谁?韩晓霞喃喃地说,还有小英。潘老五嚷道,去叫她也来,好生陪陪法院的领导。韩晓霞说小英正陪客呢。大侯已经眯着色眼从在座的东北小姐里选中了一位,说,不必啦,潘厂长,我有舞伴儿啦!潘老五明白,当地人怕碰上当地舞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便气势很凶地说,你告诉小英,明天都别来这儿啦!我再给你们找个好活儿干!韩晓霞瞪他一眼说,就那破班我不上,我和小英,还有齐艳大姐在翻砂车间,几年吃了多少铁粉哪,腰疼胸闷,连头发都变稀了,我们怨过没有?可厂里搞成那样,让人咋活呀?潘老五说,你猪八戒倒打一耙,还怨我啦?你不听话,回头我告诉你爸!韩晓霞蔫了,讷讷道,潘厂长求求你,别跟我爸讲!高德安问,她爸是谁?潘老五说是韩老祥。高德安吸了一口冷气,想不到朴实憨厚的韩老祥还有这么一位宝贝女儿。潘老五又笑着说,晓霞,侯科长把你挑来,就是看上你啦!今晚给你个任务,让大侯跳好玩好,往后法院的事儿就交你去跑啦!韩晓霞冷下脸,法院?好人谁往那儿跑?潘老五急了,眼下咱厂破产得求人家,韩晓霞更没好气了,让我求他们给咱厂破产,我才不干这缺德事儿呢!高德安摆摆手说,潘厂长去跳舞吧,我跟晓霞唠唠。潘老五叹一声,拉起高德安身边的东北小姐下了舞池。到了舞池里,把小姐搂得贼紧,又抠又亲的。高德安看着这一幕,就劝韩晓霞说,晓霞,叔叔劝你别干这个啦,你看这里哪有好人哪!韩晓霞说,我只陪舞不卖身!高德安脸上添了厉色,那也不行,不然我就跟你爸去说!韩晓霞愣了,咬了半天嘴唇说,我和英子是帮齐艳大姐的。眼下齐大姐的孩子闹病,几乎让她倾家**产啦!厂领导吃啊喝的不管,我们姐妹还能看热闹?高德安脑袋轰地一响,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着难受。韩晓霞又说,本想把补发的工资捐给齐大姐,可又发不下来。想想只有陪舞来得快了,豁出脸子去了,救人要紧呐!高德安连连点头,现在有这份情谊的不多啦!相比之下,我们当领导的应该反省啊!齐艳的事,厂里已经把工资补发给她了,我和你爸都去看过她们母子。韩晓霞眼里汪着泪说,唉,这点钱不管用哩!齐大姐可是好人,好人命不好。高镇长,我跟你说件事,齐大姐不让往外讲。高德安静静地听着,韩晓霞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她哽咽说,齐大姐两口子,眼下还卖血呢!高德安的心战栗了,有这事?韩晓霞抹抹泪说,是血站的同学告诉我的。起初,两口子互相瞒着,两人每半拉月都拿回二三百块钱来,齐大姐问曹有哪儿来的,曹有说拾破烂卖的,曹有也问齐艳哪来的钱,齐艳说是帮医院洗床被挣的。后来有一天他俩在血站碰上了,这才明白,两人抱在一起痛哭,哭得医生们都落泪了,当场就捐了钱呢。韩晓霞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高德安呆傻了似的,老泪纵横。见潘老五他们跳舞回来了,他急忙擦擦眼泪。潘老五让韩晓霞坐在大侯身边,还让晓霞往大侯嘴里送葡萄。韩晓霞愣着不动。潘老五火了,骂道,他妈的专跟家人立牌坊!大侯也起哄说,咱肥水别流外人田哪,这儿有小费呀!高德安坐不住了,啪地一拍茶几,拽起一嘟噜葡萄,恶声败气地吼道,侯科长,你张开嘴,我给你喂葡萄!全包厢人都傻了。大侯站起身要骂人,郭厅长赶忙把他摁住。高德安长叹一声,人呐,都他妈不知咋活了!就穿上风衣,颤颤抖抖地走了。韩晓霞喊一声高镇长就追了出去。迪斯科舞曲疯狂地响着,包厢里的人谁也不动。
高德安疲惫地走在大街上,东北风扑脸地抓挠。彩灯闪烁,人流如涌。烤羊肉串的香味在他身边**漾。高德安清醒地意识到,福镇人也开始迷恋夜生活了。
正走着,有一辆吉普车停在高德安身边。他扭头看见吴主任下车来。小吴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陈镇长和李平原的事儿弄清啦!已恢复工作啦!高德安笑了,就将刚才舞厅积下的一肚子鸟火冲淡了。小吴说送他,他让小吴先开车走了,他说难得有这样的夜晚散散步呢。
街上的灯光像流萤似地闪动。
高德安走进家门儿,额头都走出热汗来了。一见王淑敏,他就跟她报喜说,真是老天有眼啊,凤珍和平原的冤屈洗清啦。王淑敏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充满喜气。
门铃响了,高德安打开门,看见姜校长提着两条鲤鱼和一些水果进来,高镇长啊,闹半天,咱们真成邻居啦!我刚搬过来,到您这头看看。高德安笑,来串门欢迎,还带啥东西?姜校长说,我和我爱人的一点心意,就算是添宅吧。福镇风俗是添宅吗!
高德安笑了,咱们不兴这个礼!
姜校长放下东西,眼圈红了。高镇长,你别瞒我,今儿我啥都知道啦。是你,将自己的房子让给了我们。高德安摆手说,没有的事儿,你听谁说的?姜校长认真地说,镇上和学校里都传开了,你这套房子是后来陈镇长让的。当初你给我钥匙,一看楼层就犯嘀咕,老师除了楼下就是楼顶,咋会是二楼呢?高镇长,您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两口子只有拚命工作,来报答啦。明年升学率,再上不去,我也没脸见您啦……
高德安说别压力太大,忙将话题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