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在李平原和金伞举办婚礼之前,二憨老汉发现金伞呕吐不止,就与老伴发慌了,悄悄把这事情告诉了陈凤珍。虽说眼下观念新了,可这号事说起来还是有些拗口,说到底不是光彩事儿。陈凤珍一边把话儿点给李平原,一边让镇妇联王淑敏主任操办一个集体婚礼。
李平原与金伞度过了无数春情缱绻的夜晚,使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透出难掩的兴奋。有金伞这个美丽而朦胧的影子,他觉得乡间的日子很好。那天下班以后,李平原和金伞都说不饿,两人就到办公室聊天。平原平静地望着散着豆奶味的金伞,他脸上的肌肉是松活的,眼睛里跳动着**,后来他将门关上了,很利索地解开金伞的衣扣和裤带。金伞闭上眼睛任他摆布,整个脸相变得柔和而生动了。她发觉,在平原工作顺利的日子里,平原的某些性习惯就打乱了,无序而疯狂。她听到他脊骨里格格的轻响。他很馋的视线在她白白的身上反复纠缠着。直到最后他浑身打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呜声。
这个美妙时刻,电话响了。妇联王主任通知李平原和金伞开会。他们去了。王主任很热情地布置集体婚礼的事情。散会后,李平原骑摩托带金伞回草上庄。正是暮霭四起炊烟绕村的时辰,金伞坐在摩托车后座儿上,紧紧搂着李平原后腰,长发像黑绸一样飘**。李平原大声说,你对刚才的会,是啥看法?团委书记和妇联王主任谁讲的好?金伞大声笑,在乡下开集体婚礼动员会,我觉挺新鲜的。团委书记讲的假话太多,王主任讲的很实在,很亲切。婚礼,是人生的一个重要庆典,它的形式应该由结婚者自由选择。李平原说,这么说,你不同意参加集体婚礼啦?金伞反问,你同意吗?李平原扭头说,说心里话,我不愿意。我想旅行结婚多浪漫?金伞一拢长发说,我不同意你的意见。对于我这个城里人,参加乡下集体婚礼,挺好玩儿的。真的,大家一起热闹,真的挺好!我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李平原说,那就依你!挺好的,我敢说,这参加集体婚礼的十对青年男女,女的里边,肯定是你最漂亮!我李平原也抬气呀!金伞骂,去你的!你不是总吹,福镇出美女吗?还说皇帝从福镇选妃子!格格格……李平原问,我说过吗?金伞一抠他,你敢赖?李平原嗷地叫了一声,摩托就拐了下道。
没有准备,婚礼就到了日子。那天上午,镇政府会议室里,欢声笑语,掌声雷动。会议室被彩色环链笼罩,墙的一头是大红双喜字,墙的另一头是一幅大红“福”字。妇联主任王淑敏为十对青年男女主持婚礼。十对青年男女站在中央。一边坐着陈凤珍、宋书记、高德安等领导,另一头坐着二憨老汉等家长。王淑敏笑着说,在这金秋收获的季节,我们福镇十对青年夫妇举行集体婚礼,喜事新办,移风易俗,是我们福镇青年的新风貌。这里有回乡办厂的青年企业家李平原,还有优秀老师王大山、种粮状元孙加贵,等等……人们鼓掌。王淑敏领着一队青年男女,一边向领导鞠躬,一边向父母鞠躬。王淑敏又让新郎新娘去共摸福字。一对一对男女走到墙上大红“福”字前,闭上双眼,一同伸出双手摸一下“福”字,都笑了。
王淑敏说,下面请证婚人、福镇镇长陈凤珍讲话。陈凤珍站起来,满脸喜气说,今天,我很荣幸地为咱福镇十对青年证婚。你们是各行各业先进青年的代表,福镇的希望。在今天十对青年男女中,有一对特殊的伴侣,是值得咱福镇人自豪的,他们就是李平原和金伞小姐。金伞是城里姑娘,她放弃了城里优厚的生活条件,到我们乡下来,与新郎患难与共,艰苦创业。我代表福镇父老乡亲欢迎你,金伞小姐。
金伞和李平原对视一眼,很激动地笑。一位女孩跑过来,向金伞献花。
陈凤珍很动情地说,城里人与乡下人的婚姻结合,并不是很希奇的。上山下乡那年月,有多少知青嫁给了农民,留在乡村,建设乡村。今天,金伞与李平原的完美结合,诞生在九十年代市场经济下,我被他们真诚的爱情而感动。平原回乡办豆奶厂,金伞不仅支持他,而且仍留在城里搞科研,平常没事,两人都忙,甚至可以一个月不通信通话,平平淡淡才是真啊!这是一桩看似浪漫却不浪漫的婚姻。在平原的危难之际,金伞毅然辞去城里工作,来到李平原身边,她这次陪嫁的东西是什么,谁也想象不到,没有冰箱彩电发烧音响,就是她从城里带回的1000多本科技图书。关于豆奶方面的,她自己留下了,别的全捐给了文化站图书室。跟孙加贵媳妇陪嫁的三亩大棚菜一样,值得赞颂啊!一片掌声。有人哄,让金伞说两句。金伞点头,让李平原替她说。
李平原憨憨一笑说,我说啥呢?我李平原在外混了几年,钱没挣多少,却骗来个城里媳妇,该知足啦。可我偏偏不知足,我是想啊,咱福镇经济发展了,城乡一体化了,把城里那些下岗工人都接来,这城乡一杂交哇,生的孩子特聪明,干起事儿来有劲头,人也跟着文明了,这跟我爸地里的杂交高粱一样,杂交为啥高产?
人们都笑了。金伞瞪李平原。她不知道男人竟这般幽默。
李平原在这喜庆的时刻,怎么也想象不到,豆奶厂新的危机已经逼来了。此时此刻,厂里电话响了。倪副厂长抓起电话说,喂,哦,海王市总厂啊,李平原不在。他正参加镇里的集体婚礼呢!他和金伞登记结婚啦。哦,出大事啦?啥?我们厂发往北京的4万袋和1万瓶豆奶发生严重质量问题。被顾客投诉到保护消费者权益委员会,当成劣质商品新闻曝光了,哎呀,这可咋办?那就让人家退货吧,这事儿不能怪李平原,都是潘老五收了劣质奶造成的。潘老五是谁?他是谁,你来福镇,大小孩子芽儿都知道。让李厂长给你回电话,好!倪副厂长放下电话,额头冒汗了。
倪副厂长骂,败家了,这个潘老五啊,又把豆奶厂给毁啦!办公室工作人员说,是不是尽快告诉李厂长?倪副厂长摇头,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能提,明天再说,懂吗?工作人员点头。
倪副厂长拿计算器一按,浑身瘫软,叹,妈呀,这一退货,直接损失就有80万啊!
婚礼过后,李平原要跟金伞去城里“回姑爷”。倪副厂长沉不住气了,就打电话给陈凤珍。陈凤珍和吴主任匆匆赶来。倪副厂长叹说,陈镇长,总厂马上来人,说砸了明明豆奶的牌子,要跟咱们一刀两断!还要起诉咱们。这一天,工商局和打假办也来电话了,说群众反映很大,让我们停业整顿!陈凤珍骂,潘老五啊,他又给豆奶厂坑一回。这豆奶厂转产的路子多好,就是这么多灾多难的。难道真像是三姑算的,选址不对?吴主任说,找老宋,让潘老五负这个责!陈凤珍说,唉,潘老五要承担的责任,可是太多啦。他贷款就有两个亿,谁敢动他?他眼下咋闹,都是爷啊!吴主任说,我们缺乏的,就是对这种人的监督约束机制。吃亏的是集体和百姓啊!陈凤珍问,平原知道吗?倪副厂长说,没告诉他呢。陈凤珍说,他自从回乡,够折腾的了。这回又雪上加霜,他能挺过这一关吗?让他和金伞度个好蜜月吧。千万别叫他,有事来人,只管来叫我!她悬着心,疲劳地望着厂房呆愣了好一阵。
正僵着,吴主任腰间BP机响了。吴主任低头一摁说,陈镇长,是高镇长呼呢!陈凤珍说,回电话,问他有啥事儿?吴主任拨通电话,喂,我是小吴,高镇长吗?哦,你是韩晓霞,你知道高镇长呼我吗?是他让你呼的,啊,轧钢厂出乱子啦?陈凤珍一惊,问她出啥乱子啦?吴主任放下电话说,走,老高让找你,电话里说不清楚。挺急的!陈凤珍站起身骂,乱到家啦!骂着,两人就疾步走了。
李平原骑摩托去城里,金伞坐在后面。他看见牛群在草滩和路边吃草,一片青纱帐倒下了,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远远地,李平原朝豆奶厂好一阵张望。发现工厂没有冒烟。金伞扭头也愣了,是啊,没烟。停产啦?李平原无语,将摩托调头朝豆奶厂开去了。一进厂就啥都明白了。李平原和金伞都吸凉气了。李平原痛苦地抱着脑袋,呆坐。金伞劝,平原,别难过呀!李平原瞪着眼睛,还是不吭。金伞叹道,真是怕啥来啥,其实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李平原骂,潘老五啊潘老五,逼我第二回给你推上被告席啦!金伞说,没用的,眼下关键是咋收回劣质产品,说服总厂,重新开工!李平原说,联营使用明明豆奶商标是不可能啦!再说总厂马厂长听说我们结婚,更不会容忍我们的失误!金伞说,关键这失误,责任不在你呀!李平原说,人家不管这个,只会冲我来!他痛苦地扭皱着脸,眼底湿渍渍的。金伞说,我们还要追查质检员的责任!李平原骂,胡闹,质检员是阿香!金伞没话可说了。
这天上午,高德安来到办公室,呼韩晓霞跟他去镇第一小学。韩晓霞马上明白了,齐艳的儿子曹小山在那里上学。高德安穿好大衣戴上帽子,刚要走,就听屋外乱哄哄像闹土匪。有人跑进来说,邓铁嘴儿带人来拆机器。高德安这几天一直嘀咕草上庄没申报债权,怕他们胡搅蛮缠来邪的,果然碰上了。他跑到院里,看见邓铁嘴儿带着50多号农民,还开来了两辆货车,嚷嚷着要厂里还债,不还就拆机器。郭厅长和大侯正堵着他们讲道理。红了眼的农民根本不听这套,三说两说就谈崩了。邓铁嘴儿指挥农民动手操家伙。郭厅长吼,我马上报告公安局,以干扰法院公务罪拘捕你们!邓铁嘴儿骂,别在我跟前嚼蛆!公安局来了我们也不怕,欠债还钱,这条王法啥朝代也不会改吧?再说啦,我们是为集体!大侯怒着脸说,整个一法盲,你以为不装自己腰包就有理啦?犯在我们手上,照样让你们破产!邓铁嘴儿吼,你不就是桥头剃头匠侯老歪的儿子吗,凭啥让我们破产,是不是花果山上的弟兄们缺钱花?还是缺女人?农民们一阵哄笑。轧钢厂的工人也都来看热闹,人堆里有人嚷叫,老少爷们拆呀,拆个狗操的,不拆也让他们当官的糟尽啦!高德安憋足了劲儿,野野地吼了一句,邓支书,你别胡来!韩老祥也跑过来喝住村人。邓铁嘴儿还真给高德安面子,讪皮讪脸地笑,说,高镇长,我不是冲您来的,别生气!高德安把目光停留在邓铁嘴儿的脸上,从这张脸上他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忽地想起了邓三奎,邓三奎就是邓铁嘴儿的儿子,他马上意识到邓铁嘴儿的真正用意。他扬了扬手,吩咐身边的韩老祥,让草上庄老少爷们进屋喝茶。回头对邓铁嘴儿说,邓支书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邓铁嘴儿的花招被高德安识破,不免惶惶,硬撑着问,高镇长咋这么骂我?高德安笑了,从三奎我们爷俩的关系,这么骂你不过分吧?邓铁嘴儿抓着后脑勺对村人说,你们喝茶待命,我跟高镇长去交涉!
高德安拉着邓铁嘴儿进了屋,把门关好,拍着邓铁嘴儿的肩说,你们拆机器是假,泄怨气是真!不然,你要债还会拖到今天?邓铁嘴儿拿指尖劈火柴棍,放在酒气熏天的嘴里剔着黄板牙,高镇长眼真毒!我们爷俩是出不来这口气呀!潘老五买通宋书记挤走了我儿三奎!轧钢厂占我们村的地,厂里多一半是我们庄的人,我过去对潘老五处处开绿灯。他呢?良心呢?他的良心顶不上一截狗杂碎!我就是找他闹,还要拉着村人去县政府门口闹!看看上边管不管,破产的厂长还有功啦?高德安吸着烟在屋里踱步,不吭声。邓铁嘴儿又骂,厂子破产也不打个招呼,把法院的搬出来吓我,老子不是稀泥软蛋!高德安说,你们现在闹,已经是晚的啦!如今企业破产,潘老五这个厂长算没事儿,倒把我推到前台来啦!邓铁嘴儿笑说,听三奎常说,高镇长是个正派人,如今好人受气呀!咱这破支书也干够了,怕不着潘老五,更怕不着宋书记!这些人呐,看看他们一天都干啥?上午你整我我整你,中午你敬我我敬你,下午你赢我我赢你,晚上你搂我我搂你!企业不破产倒怪啦!高德安听着有些好笑,细咂巴还挺对理儿,他说,好同志还是不少嘛!你看三奎和平原他们,都是有志气的年轻企业家。邓铁嘴儿听见别人夸儿子,脸上便挂了笑。高德安说,你想咋办?闹六糟儿又有啥用?我看还是带人回去,申报债权,尽量减少损失吧。邓铁嘴儿说,不,我要见潘老五,不能轻饶了这狗日的!高德安说,潘厂长几天没照面儿了,说是找人处理废钢,也够难为他的了。邓铁嘴儿悄了声说,老镇长,我向你打听一件事,可要如实告诉我呀!高德安点点头。邓铁嘴儿问,听说潘老五为拍宋书记的马屁,把桑塔纳抵债给了大邦子啦?高德安说,没错儿,我赶上啦。邓铁嘴儿又问,听说厂里欠大邦子的废铁款没到期?高德安怔怔,这你听谁说的?我没有看债条子。邓铁嘴儿得意地一笑,谁说的你别问。可有一条告诉你,按破产法规定,在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前6个月到破产宣告那天,厂方对未到期债务提前清偿,等于无效!哼,告上去,他们烂红眼轰蝇子去吧!高德安瞪圆了眼问,有这说法?你听谁说的?邓铁嘴儿说这个保密。高德安笑说,你这是干过嘴瘾吧。邓铁嘴儿说,连那张潘老五签字的债条子,我都复印了。我要跟潘老五谈条件。高德安瞅瞅邓铁嘴儿骂道,你们这路人一个臭毛病,要是潘老五答应你的条件,你就罢手?邓铁嘴儿胡乱往地上吐口痰说,看势下菜碟,走哪步说哪步话!高德安沉吟着,心想潘老五整天研究破产法,终有算计不到的地方。他怕邓铁嘴儿胡来,就说,我跟你一起找潘老五谈,行吗?邓铁嘴儿知道高德安是自己这条线上的,就说,行,还得靠高镇长找到潘老五呢。高德安说,我也有个条件,你放乡亲们回去,你再申报债权。邓铁嘴儿刚来的狂劲泄了,欣欣地去屋外张罗。高德安眼瞅着那些农民爬上车走了,觉得乡亲们可怜。又想,邓铁嘴儿说有欠条复印件,是真是假?是谁透给他的呢?委实断不透,直想得脸上肌肉都下垂了。
在厂门口,高德安和邓铁嘴儿碰上了陈凤珍和吴主任。邓铁嘴儿一愣,陈镇长,你咋来啦?陈凤珍脸一沉,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哪!你这旱天的井,水平太低啦!还嫌福镇不乱啊?邓铁嘴儿骂,企业已申请破产,我知道现在闹,是打铁烤糊卵子过时啦!不过,陈镇长,这潘老五是天皇老子,谁也管不了他啦?三奎一下来,我不怕他,更不怕宋书记,反正我这芝麻官也不想当啦!陈凤珍说,不想当,也得给我撑着!关于你儿子邓三奎的事儿,我找老宋啦!实在不行,我也有重用。像平原、三奎这样的青年企业家,是咱福镇的希望。潘厂长是戏台上的螃蟹,横行不了几时了。他们这一代企业家自然会被淘汰的。高德安说,凤珍说的对,你闹六糟儿有啥用?赶快跟陈镇长认个错儿。
邓铁嘴儿骂,我要见潘老五,不能轻饶了这东西!陈凤珍骂,别胡咧咧了,你这张铁嘴儿啊,坏事就坏在嘴上!邓铁嘴儿神秘地一笑,高镇长陈镇长,我可抓着了老宋老潘的兔子尾巴啦!陈凤珍就把他们拉进办公室。
送走了陈凤珍,高德安从大侯那里讨了底,就和邓铁嘴儿到潘老五家里堵他。潘老五很少回家,他跟媳妇闹了一阵离婚没离成,就暗暗养着这个娇嫩可人的小敏子,以躲债为名常住那头。高德安看看楼下没有那辆夏利,进屋见潘老五媳妇抹着眼泪说,高镇长你可得给我做主,潘老五真不是个东西。邓铁嘴儿随着说,对,谁说他是个东西啦?他人呐?这个钟点应该是你赢我我赢你的时辰哪!潘老五媳妇说,他竟敢把那小妖精带到我家里玩麻将,让我给打跑啦!高德安看见满地麻将,还有一些撕碎的照片。他问,为啥到这儿玩呢?潘老五媳妇说,这儿有电脑,边玩边看黄色光盘!他给儿子买了台电脑,弄得儿子也入邪啦,我以为儿子学习呢,前几天忽然看见儿子看黄片儿呢!我问是从哪儿弄的,儿子说是从他爸那翻来的。这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吗!邓铁嘴儿幸灾乐祸地笑。高德安忧心忡忡地说,这怎么行呢?我得好生说说他!他仰着脸望着宫殿似的房子和豪华的摆设,心想有钱人也有有钱的烦恼。潘老五媳妇马上把高德安当了亲人,不断的诉屈说冤,今儿个我才看见那小妖精啦,原来就是他秘书,过去他一直骗我。其实我早看见老五跟那小妖精的照片了,他唬我说那是人妖。他去泰国是照了不少跟人妖的照片,我也就信了。今天我从娘家回来看见他们玩麻将,那小妖精也在。我问老五人妖跨国界跑咱家表演来啦?邓铁嘴儿呵呵笑。高德安不知人妖是啥,没笑。后来见潘老五媳妇唠叨不休,邓铁嘴儿坐不住了,问,老五去哪儿啦?潘老五媳妇茫然摇头。高德安就站起身,随邓铁嘴儿走出来。下楼的时候天都黑了,高德安问,邓支书,咋办?邓铁嘴儿说,我请高镇长涮羊肉,吃饱喝足再说。高德安摇头说,不啦,今天累了,改天吧。嗳,我还没问你,你见到潘老五咋提条件呢?邓铁嘴儿说,第一是我儿子三奎官复原位,第二才是占地费呢!高德安分析说,好像不大可能,三奎的事镇里下文了,况且三奎还有点错误,宋书记能打自己嘴巴?再说潘老五一直盯着造纸厂这块肥肉,为这点事儿,他能罢手?邓铁嘴儿说,不应,我就跟他们没完,咱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高德安很沉地叹了口气。这时邓铁嘴儿的BP机响了,邓铁嘴儿一看就乐了,连说,是潘老五呼我呢,他吃不住劲儿啦。高德安愣着问,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啦?邓铁嘴儿笑说,准是花果山那哥们儿报的信儿。高德安马上想起大侯知道底细。他想了想说,我最好别出面了,你跟潘老五谈吧,回头告诉我一声。邓铁嘴儿也没坚持,送高德安回了家,就单枪匹马地走了。
高德安进了家门儿,看见桌上摆着4瓶精装的鸿茅药酒。他拿起看看说明,上头写着益气活血化瘀,扩张冠状血管,消除血块,增加心肌供血供氧,便高兴地问,淑敏,这正治我的病,从哪儿买来的?王淑敏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说,你就喝吧。还是企业油水大,你看你刚到企业蹲点儿,还是个破产企业,送礼的就上来啦!高德安忙问是谁送的?王淑敏说,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挺瘦的一个女工,叫啥艳来着?高德安沉下脸,哎呀,是齐艳,怎么能喝她的酒呢?王淑敏问,咋着?她作风不好?看着挺好的呀,她说你有冠心病,喝了这酒准管用。高德安听不下去了,说,喝了她酒,备不住惹起冠心病来,说着眼圈就红了,又从桌上拿起那张X光片,呆呆地瞧着。
这天一早气温回升,到处湿啦叭叽的。高德安骑车来到厂里,车圈几乎被泥糊住了。他在办公室独坐一会儿,等邓铁嘴儿的电话。他想,即使他们的黑交易弄成了,自己也不会沉默的,他看不惯拿集体的利益做交易。可是邓铁嘴儿那边没音信,却接到镇政府打来的电话,让他中午赶回镇里迎接省卫生检查团。高德安一掐算日子,忙叫上韩晓霞先去了镇第一小学。他们找到郑校长,还叫来齐艳儿子曹小山的班主任,把事情一说,校长和班主任都感动了,连说这几天就发动学生集资。因为高镇长是主抓文教卫生的,校长也不能不给他面子。高德安鼓励几句就带韩晓霞赶紧回到厂里,等邓铁嘴儿的电话,又呼了两遍,那头依然没回音。眼瞅着快晌午了,他只好回了镇里,陪着省里卫生检查团到各机关厂矿乱转,一转就是两天。
陪着检查团,高德安心里总丢不下两桩事,一是募捐的事,再就是邓铁嘴儿的事。第三天他陪着检查团到街心花园去,远远看见小学校长带着学生搞活动。学生列成长队,举着标语,齐声高唱《爱的奉献》。高德安以为是欢迎检查团的,到跟前才发现是为曹小山治病募捐。喇叭里轮番广播曹小山的病情和父母卖血的情况,行人纷纷往纸箱里投钱。高德安紧紧抓住校长的手说,你们真行啊!校长说,在学校里集了4千多元,怕不够,我和老师们商量到社会上来,效果很好,中学的姜校长也知道啦,明天也来加盟!高德安表扬了一番,又嘱咐别宣传曹小山父母所在轧钢厂破了产。回到厂里就派韩晓霞上街,联络各学校募捐。他自己还要等邓铁嘴儿那边的消息。电话铃一响,高德安立马就接,却是韩晓霞从街里打来的,募捐款毛算有一万多了,工商所的人领着一些卖猪肉的个体户也来捐款了,边捐款边教育。高德安高兴地放下电话,喝上一口水,韩晓霞又打电话来报喜说,电视台的来了,还让我带他们去医院录相,说不定还要去厂里请高镇长说上几句呢。高德安笑得像尊佛,急着想把好消息告诉曹有,就关上门往后院走。
后院生产区很安静,没有机器声,也没有人影。高德安心里犯嘀咕,看见车间里走出几个穿蓝警装的保安人员,一问方知道工厂已停工了。高德安脑袋发麻,倒背着手转到轧钢车间,看到地上杂乱堆放一些钢坯,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风卷起铁粉,在空中发出五颜六色的闪光。站了一会儿,听见机器后面有喘息声,他绕过去,看见潘老五蹲在那里默默地吸烟。
高德安喊,潘厂长,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呢?潘老五扭过痛苦的脸,哦,高镇长,你这几天去忙啥啦?高德安说,陪了几天卫生检查团,又为齐艳跑捐款,一回来,才知道放假啦。咋,又不破产啦?清产小组也解散啦?潘老五瞅瞅高镇长说,破产,银行不干,找县长施压,宋书记让破产暂缓。可清产小组不能散啊!唉,想不到,这破产比建厂还难啊!高德安问,老潘,你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