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韩晓霞轻轻走进院子,到门口,听见李平原父子说话,就站住了。
二憨老汉说,你说晓霞哪点比金伞弱?李平原说,晓霞是个好姑娘,可我喜欢她,而不爱她。我心里只有金伞,金伞比晓霞更有味道,那是啥,我也说不上来!韩晓霞在外屋一哆嗦。二憨老汉说,你小子变了,看不起乡下人了。李平原摇头说,爸,你错了。我正因为太看中咱乡下人,才决心娶金伞的……
韩晓霞扭身跑了。
爸,家里有啥活儿吗?
就是个嘴儿,使不上你!
早晚我有空了。
咋这么闲了?
李平原终于说,我被撤职了。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去镇政府反省。
二憨老汉哆嗦了,拢帐的算盘摔在地上,算盘珠儿滚了一地。
陈凤珍的日子不比李平原好过。她也被停职了。上午,陈凤珍沉着脸闯进宋书记办公室说,我有事儿跟你谈谈。宋书记放下电话说,凤珍,这会儿我真是太忙了,你这一停职,真是忙得我脚后跟打脑勺子啊!陈凤珍说,忙,我也要说。反贪局的同志已经走了,我们谈过了,有倪副厂长和吴主任做证,方老板是按我们集体商议价买走的设备。起初,方老板是想压价,我顶住了,我压根儿就没得他的5万块!原议价卖的,他傻蛋哪,能给钱吗?还有,是李平原以购进方老板的东北大豆为条件,原价卖出的设备,平原也是清白的。在没弄清事实真相之前,我请求恢复李平原的厂长职务。豆奶厂不能没有他呀!宋书记被噎得哏哏儿的,半晌说不出整话来。他说没有谁,这地球都转。潘厂长会把豆奶厂搞好的。不过请放心,李平原没有问题的那天,我会撤出老潘,让李平原走马上任。包括你,县纪委有指示,澄清事实之前,你要老实交待!
陈凤珍骂,这叫啥事儿?干工作也有罪吗?你让我们反省啥?关在屋里看报纸,时光不饶人。眼下,咱福镇的股份制改革到了关口,我呆得住吗?宋书记说,别激动,我也不愿看到你和平原的这个样子。党的组织纪律,我能违反吗?陈凤珍说,不,你愿看到我们趴下。宋书记说,凤珍,请你不要带个人偏见!陈凤珍说,我没有偏见,但我有远见。老宋,等你关在屋里反省的时候,就不会像我这样轻松了。宋书记大怒了,你,你真是不自量力!陈凤珍也怒了,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宋书记说,你,陈凤珍,我警告你,你不再是当年任团委书记的陈凤珍了,你变了!陈凤珍说,你,我也警告你,你也不再是大兵出身坦**无私的宋鹤奎了,你变了!
我不是我,你不是你!你说我们是谁?宋书记大声说。
一辆红色夏利车驶进镇政府,车停在楼前,车门打开,走下光彩照人的金伞。她肩上搭着小皮包,匆匆往楼里走。走到三楼纪检委门口,金伞被纪检委员截住了。
金伞说,我要去见平原。
纪检委员问,你是他什么人?
金伞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纪检委员说,反省期间,不能见,请走吧!
金伞火了,我偏要见,平原犯了什么罪?你们福镇欺负人。平原放着每月2万元的高薪聘请都不动心,他能收6万元贿赂?打死我也不信!请躲开,我要见他!纪检委员说,你躲开,这是纪律!
这时楼道里出来好多人观看。高德安下楼来说,金伞与案情没有关系,她要见平原就见嘛!出了问题我兜着!
纪检委员说,宋书记怪罪下来咋办?
高德安骂,他怪罪个蛋,他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呢。他说你,就找我!金伞去吧!
金伞大步走进去,门被关上了。
李平原站起身,动情地喊,金伞——
金伞扑过去,就啜啜地哭了。
李平原紧紧抱住了金伞。
金伞喃喃,这回我不走了。
李平原激动地瞅着美丽的金伞。
见金伞进去了,高德安心里踏实了许多。眼下他真的帮不上凤珍和平原什么,只是干着急罢了。他愣了愣,很没劲地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摸钥匙开门,一抬头,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门口。女人出奇的瘦弱,脸色苍白,头发随便披散着。她站起身说,我叫齐艳,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听说高镇长到我们厂蹲点了,有点事儿跟您说说。高德安很客气的将齐艳让进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齐艳还没说话就泪流满面了。高德安就怕看见女人流泪,忙劝道,莫哭鼻子嘛,有啥冤屈政府会给你做主的。说话时他就猜想,八成是告潘老五的。齐艳抹抹眼泪说,高镇长,我知道您是关心群众疾苦的领导,我实在无路可走,这才来麻烦您的!高德安笑着摆手,别给我戴高帽啦,有事说事吧。齐艳说,我儿子病了,吃了米心猪肉,脑袋里生了囊虫,住院三个月了也没好。家里那点积蓄都花光了,厢房都卖啦!我和孩子他爸都在轧钢厂,厂里又半年多没开支了,这可咋办哩?她低低地抽泣起来。高德安问,这事找过潘厂长吗?齐艳说,找过,他总是拖,后来连人影儿也见不着啦,求求高镇长,我们也没啥奢望,只求领导先把我们两口子的工资开了。高德安心头一热,竟有这种事?我马上找他们,不仅开了工资,还得想办法救济!又问了问病情,然后说,这可不是一般的病呢!这猪肉是哪儿买的?齐艳说是从村头买的,流动贩子。高德安问,找到卖肉人了吗?齐艳说没有,村里还有人得了这病呢!高德安愤愤地骂,这狗东西,我马上通知工商所去查,把全镇所有卖肉的都集中起来,叫你来认!然后再找潘厂长给你们补发工资。他笼罩在蚀骨的怒怨中。
齐艳千恩万谢地扭身走了。高德安独自发了一阵子呆,就去楼下厕所解溲。从厕所出来,就看见大门口开进一辆夏利。车一停,下来了潘老五和财政股长,高德安迎着他们走去说,你小子还真坐上夏利啦?潘老五咧着大嘴笑,坐夏利也凑和了,轻便省油!那晚你们都走了,我没车咋回家,就打电话找朋友,买了这辆二手货。高德安故意羞他说,潘厂长,我刚翻过日历,下月可是29天呐!潘厂长拍着肚子笑说,那他妈又赚两辆夏利!一群人都笑。
众人去了宋书记办公室。一推门,屋里正有客人说悄悄话。宋书记让他们先去小会议室等着。在会议室里,潘老五拿过一摞材料递给高德安。高德安瞅见是企业亏损情况说明、会计报表、债务清册和债权清册。他掏出花镜戴上,粗翻了几页,就觉得心口发堵放下了,破产两字让他不舒服。确实不如看喜报痛快,潘老五说,这材料一式两份,一份给镇里,一份交县法院。高德安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更加证实了邓三奎的话,故意拿话刺他,看来潘厂长是早有破产的准备喽?是不是有了更可心的去处?潘老五忙说,哪里,这都是为集体着想,我自己没啥,我这人才哪儿不抢?高德安冷冷一笑,心想你这败家子是有人抢,该破产的企业真缺这号人才。他沉吟一会儿说,潘厂长,这乡镇企业破产为啥非经法院?潘老五说,经法院好处多哇,法院一插手,那些要债的就不会整天跟我过不去啦,找清产小组要去吧!这样还可以避免腐败!高德安心里来气,你也配讲腐败?便淡淡地说,还是会哭的娃有奶吃呀!潘老五岔开话头说,法院如今也牛气啦,还得给他们破产费,交了钱也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他们不愿受理乡镇企业破产,怕沾了麻烦!乡镇企业是后娘养的?高德安说,他们咋没看看,现在乡镇企业支撑着全县半壁江山呢!潘老五说,岂止半壁,县里头头出国,搞活动送礼,哪一项不是往咱乡镇企业头上摊派呀?咱轧钢厂出了多少血你知道吗?这回厂子玩不转啦,又有哪个站出来帮帮?他忽然警醒,怕言多有失,赶紧收住话头。高德安看宋书记还没到,就跟潘老五说了齐艳的事。潘老五嘬了半天牙花子说,唉,不是我不可怜她,只是不好开这个头儿哇。工人都来要咋办?她这儿孩子住院,那家孩子结婚,还有等着盖房的,都来起哄咋办?高德安说,这拖欠工资早晚得还啊!总不能让他们也找法院领工资吧?潘老五笑说,这是个好法儿,按破产法规定,法院变卖财产后,首先清偿的是拖欠工资和劳保费用,然后才还税款和债务。高德安说,你小子把破产法都背过来了。不过,这样做良心上过得去吗?潘老五说,管不了那么多了,甘蔗哪有两头甜的?高德安脑袋发胀,呼吸沉重地说,不管咋说,齐艳两口子的工资先给了,救人要紧。我看工资也不够干啥的,厂里是不是搞个献爱心活动?潘老五摇头说,都散个屁的了,哪有爱心?再说齐艳她们将来是哪个厂的人都不知道呢!高德安骂道,俺看你小子的心都黑完了,这事不办,破产的事也别操持,我嫌寒心!潘老五见高德安真的火了,便没有强顶。他知道企业破产公布之后,他就不能插手了,而高德安肯定会进清产小组,有事还得他来协调,犯不着得罪破脸,就软了声说,我看高镇长的面子,可以想辙先给齐艳两口子开工资。不过,我看这献爱心募捐就算了吧。工人不开支,哪有钱?高德安想想也是,就说这工资款应该由咱们送医院去,顺便看看孩子,虽说厂子要散伙了,可还有党在有政府在,人心不能散哪!财政股长连连说是,弄得潘老五也无话可说了。这时有一股阴风从办公室的窗缝吹进来,刺得四人都打了个颤子。
傍晌午时宋书记才过来。宋书记朝屋里人笑笑,埋头看材料,然后满意地朝高德安点头说,没成想老高刚到厂几天,就这么快将材料报上来啦!高德安暗下脸说,下厂前宋书记没说让我抓破产吧?不是抓股份制改革吗!宋书记笑说,如果高镇长有啥好招子,就中止破产!高德安心想,好处都让你们搂足了,驴牵走了让我拔橛子,就没好气地说,现在不是空谈扭亏的事儿,厂子弄到这个份上,就该追查责任者!在国外,企业破产老板要跳楼的,咱们可好,倒跟功臣似的了。宋书记沉下脸说,照你说,社会主义不如资本主义好啦?高德安说,少给我戴帽子,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责任!潘老五一脸不高兴地问,嗳,高镇长,我没招你惹你吧,咋逼我跳楼?高德安说,潘厂长,我的话不是指哪个人,是说整个现象!宋书记打圆场道,别争啦,老高的心情我理解,老五的意思我也明白,干经济不是吹糖人,很复杂,哪个愿意自己的工厂破产呢?这事儿,最后由镇党委会讨论决定!高德安心想你宋书记一手遮天,讨论也是个幌子。宋书记又做了一番指示,破产前后,你们要做好工人的思想工作,注意安全保卫,杜绝上访现象。至于工人的去处,我出面协调,向其它企业疏散。另外,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这些领导更要廉洁自律,站好最后一班岗!我们还要打破旧有观念,不要以为破产多么丢人!优胜劣汰,不破不立嘛!高德安听着点头,觉得宋书记嘴皮子练得不善。这话听着挺舒服,如果咋说咋做就好了。散会时,宋书记朝潘老五使个眼色说,潘厂长,去美味园酒家订桌饭,中午我请大家喝酒!高德安站起身说回家有事。宋书记沉下脸说,老高不能走,我主要是犒劳你的,这回可辛苦你啦!高德安笑说,都是党的工作,有啥苦?宋书记又关心地说,老高要多注意身体。你个人的问题,镇里正想办法哪!高德安经不住几句软话,只好随大溜儿喝酒去了。
喝完酒已是下午二点左右,高德安逼着潘老五取齐艳夫妇的工资。潘老五无奈回到厂里,在齐艳两口子的工资表上签了字,嘱咐身边人严加保密。高德安从会计手里接过4500块钱递给潘老五说,你装着,咱们一同去医院。潘老五推脱说,我下午有事,这不,法院经济厅的大侯呼我三遍啦,约我打麻将。这东西想赢我,我这会儿哪有玩心。没办法,哄那王八蛋高兴,还不是为咱厂?老镇长,让韩厂长陪你去看看吧!高德安心里火,勉强按下了,把钱塞给韩老祥。他问韩老祥齐艳的丈夫在哪个车间,韩老祥说,他叫曹有,在转炉车间当组长,就径直去了转炉车间。
工人们还在加班加点地干活儿,曹有他们还不知道工厂将要破产,不时在墙上的表格上勾画什么。高德安望着满脸淌汗的曹有,心里又难过了。他问曹有来厂几年啦,曹有说建厂挖地沟就来了,有十一年了。高德安又问,喜欢这活儿吗?曹有嘿嘿笑说,干长了就喜欢啦!说得高德安鼻头发酸。他把曹有叫到屋外,问了问孩子住几号病房,又告诉补发了工资。曹有眼圈就红了,连着说磕头的谢话。高德安倔倔地说,你谁也别谢,孩子病成那样,补给你工资是天理人情。眼下厂长们都忙,拖到今日,你们两口子别记恨就是啦!曹有眼里的泪转眼被风吹干了。高德安和韩老祥要了一辆闲着的大货车,一同去了医院。路上韩老祥问起陈镇长和李平原的事,高德安心里堵得慌。他没说啥,心里盼着陈凤珍他们早日洗了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