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水这处坝子在棠香区北面半山间,说是坝子,其实更像块被群山托举的平台。左侧一条盘山公路绕着山体蜿蜒而上,路面铺着经年累月被车轮磨得发亮的沥青,公路外缘用青灰色条石修筑了一座小庙。这些小庙通体由条石砌成,檐角虽无雕梁画栋,却透着股岁月浸出的沉实——庙门两侧的石匾上刻着模糊的字迹,这是嘉庆年间的,算下来足有两百多年了。寻常日子里,只要到了初一十五,天还没亮就有老百姓提着竹篮背篓往这儿赶。装些香烛、水果,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糕点,都是给庙里神明的供品。岁月更迭,庙前的青石板上积了层薄薄的香灰,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白烟,连带着空气里都总飘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坝子的右侧与左侧的热闹不同,只嵌着十来个佛龛。佛龛是用水泥糊在山体上的,颜色已经发灰,有的龛里还空着,有的摆着几尊小小的瓷像,瓷像的釉色都有些剥落了。这里的老人们曾打趣说,这些佛龛看着还没他岁数大,估计是附近村民自己凿的。可谁也没料到,佛龛侧方的崖壁上,竟刻着幅《西游记》的浮雕——唐僧穿着僧袍,双手合十,走在最前面;孙悟空手持金箍棒,斜着身子,像是在警惕周围;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肚子鼓鼓的,一脸憨态;沙和尚则挑着担子,跟在最后。浮雕不算精细,却把师徒四人的模样刻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孙悟空那双眼睛,像是能透过暮色,盯着坝子上的人看。我总好奇这浮雕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哪路修行的人一时兴起留下的,这大可不必深究。至于坝子的正面,是道足足五六十米高的断崖。站在崖边往下看,能把大半个棠香区的景象收进眼里——远处的高楼顶着霓虹灯,像串散落在黑夜里的珠子;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两条光带,一明一暗地往远处延伸;偶尔还能看到城郊的农田,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风从断崖下吹上来,带着山底草木的潮气,吹得人头发都飘起来,连说话都得提高点音量,不然声音会被风卷走,散在半空中。我们赶到一碗水时,刚过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只有城区的霓虹透过薄雾,在坝子上投下片淡淡的光晕。涛子先下了车,绕着坝子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左侧的小庙前时,停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庙门的条石,指尖蹭过石缝里的香灰;庙宇前面有几个古朴的小棚子,里面是一些阿婆卖香蜡纸烛用得上的桌子,椅子。等涛子观察完,他转过身,朝着车里喊:“小崔,还有振臻,过来搭把手。”小崔立马应了声,推开车门跳下来。小振臻则慢了些,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才走过去。两人抬了一张长方形的条桌向着崖边走去。涛子没去帮忙抬桌子,而是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两个黑色的背包拎了出来。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小振臻的,两个背包都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小崔又返回把我按在轮椅上,就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涛子把小振臻的背包扔了过去,动作不算重,却带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小振臻头都没抬,左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正好接住背包的肩带,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两人都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啪”的一声,背包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他们同时伸手,撕开背包外侧的魔术贴——魔术贴撕开时发出“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再拉开拉链,拉链头划过布料,发出“哗啦”的轻响。两人开始往外掏东西,动作都很快,却一点也不慌乱。涛子先从背包里掏出块明黄色的绸布,那绸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经常打理的。他双手捏着绸布的两个对角,轻轻一拉,绸布就展开了,像一面小小的黄旗。接着,他手腕微微一甩,再顺势一握,绸布就像海浪似的往前推去,边缘在空中划出道柔和的弧线。等绸布翻到尽头,他又精准地捏住绸布的中间,轻轻往下一带——没有一点褶皱,明黄色的绸布就平平整整地铺在了实木桌子上,连边角都对齐了桌子的边缘。绸布一铺好,我就看清了——桌子正中间印着个偌大的八卦太极图,黑色的阴鱼和白色的阳鱼首尾相接,鱼眼处还绣着红色的圆点,在霓虹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风从断崖下吹上来,绸布轻轻摆动,八卦图也跟着微微晃动,像是活了似的。看着那晃动的八卦图,我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看到了正统的道家在无声地嘲笑那些歪门邪道的拙劣手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再看看涛子和小振臻,他们一个在铺绸布,一个在掏法器,动作麻利又熟练,竟让我想起了电视里的正规军——装备齐整,纪律严明,对着那些杂牌军,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底气。小振臻这时也掏出了不少东西,一一放在桌子的两侧。有铜制的三清铃,铃身刻着细致的纹路,摇一摇,就能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有两个烛台,也是铜制的,底座是莲花形状,中间插着两根红色的蜡烛,蜡烛顶端还裹着层透明的油纸;还有一把桃木剑,剑身是暗红色的,剑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都有些磨损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最边上还放着一叠黄裱纸,纸张很薄,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纸上还印着淡淡的符文。等这些东西都摆好,小振臻又从背包里翻出件法衣。那法衣也是明黄色的,比桌子上的绸布颜色稍深些,袖口和领口处都绣着黑色的花纹,是道家常用的云纹。他捏着法衣的领口,轻轻往空中一抖——“哗啦”一声,法衣展开,在空中飘了一下,才落到他手里。接着,他转过身,看向涛子,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大师兄,你来?还是我来?”涛子正低头检查烛台,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左侧的小庙,又看了眼右侧的佛龛,最后落在断崖下的黑暗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道对方的深浅,俗话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次还是我来,稳妥些。”说完,他朝着法坛前踏了一步——那一步很稳,落地时,我甚至听到了他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小振臻也没犹豫,顺势把法衣递了过去。涛子接过法衣,往身上一套——动作很熟练,先穿左手,再穿右手,然后拉上背后的系带,系得很紧,让法衣贴在身上,不影响动作。穿好法衣后,他又从背包里掏出根黑色的发带,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挽了个道髻,发带在髻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结。最后,他调整了一下腰间的带子,把法衣的下摆束好,确保行动方便。等收拾妥当,涛子从桌子上拿起三炷清香。那清香比寻常的香粗些,长些,拿在手里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涛子左手持香,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的搓着,不到十息,那清香居然冒起了青烟。又是两个响指,两端的蜡烛有火苗升起。小崔蹲在我旁边张大了嘴巴,很显然,吃惊非常。涛子拿着点燃的清香,转过身,朝着左侧的小庙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都弯得很彻底,神情也是非常的恭敬。拜完后,他嘴里开始念叨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我坐在不远处,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开合,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小振臻后来跟我说,那是在向庙里的神明报备——告知此地有邪祟作祟,他们要设坛做法,恳请神明见证,也借点正气。少顷,涛子又拜了三拜,然后走到小庙前,蹲下身,把三炷清香插进了庙前的香灰里。香插得很稳,没有一点倾斜,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即使有风吹过,也没散开。接着,他又回到桌子旁,拿起三炷清香,重复了刚才的动作——点燃,拜三拜,念叨,然后把香插进了右侧佛龛前的土里。两炷香都点燃后,我才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明明凌晨的一碗水风很大,吹得法衣都在晃动,可那两缕青烟,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托着似的,直直地往上冲,一点都没被风吹歪。小振臻蹲在我身边,看到我盯着青烟看,轻声说:“这是正气聚过来了,说明此地的神明认我们的做法。”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太惊讶——跟他们在一起久了,见惯了这些常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倒也能稳住心神了。涛子这时回到了法坛前,他先是站定,然后慢慢伸了个懒腰。那懒腰伸得很舒展,我离他几步远,都能听到他浑身骨骼发出的“咔咔”声,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力气,终于要释放出来似的。他伸完懒腰,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桌子上的八卦图,像是在感知什么。小振臻站在涛子的右后侧方,没有穿法衣,依旧是刚才的衣服。他双手抱在胸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涛子的背影。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此时正在感应气机。风从断崖下吹上来,掀起涛子法衣的下摆,法衣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一面小小的黄旗。借着城区里透过来的霓虹余光,涛子的身影被拉得有些长,立在法坛前,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倜傥——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底气的挺拔。过了片刻,涛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却能穿透风声,让我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以了,把他们几人的头发拿过来。”小振臻应了声,蹲下身,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几个透明的塑料袋。,!每个塑料袋里都装着一束头发,用红色的绳子系着——那是冯秀兰一家子的头发。这是做法时要用头发作为“引子”,才能精准地找到邪祟的踪迹,也能把反噬落到邪祟身上,不伤及无辜。小振臻把塑料袋递到涛子手里,涛子接过,轻轻放在了法坛中央的八卦图旁。涛子这时从三清铃下面抽出三张黄裱纸,又从每个塑料袋里抽出几根头发——不多不少,每根都有手指那么长。他把头发放在黄裱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黄裱纸折起来,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边角都对齐了,像是在叠一件精致的小玩意儿。三张黄裱纸,他叠了三个三角形,一一摆放在八卦图的周围,每个三角形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接着,他又拿起三炷清香,点燃后,对着八卦图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次,他嘴里的念叨声清晰了些,我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声音不高,却很郑重,每个字都透着股虔诚。小振臻在我身边轻声解释:“这是《元始安镇咒》,是道家做法时常用的咒语,用来请神明护坛,也用来净化周围的气场,防止邪祟干扰。”我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涛子。他念完咒语,双手持着桃木剑,平托在胸前,剑刃朝上,剑尖对着八卦图。然后,他又对着八卦图拜了三拜——这次的拜礼比之前更郑重,弯腰时,法衣的下摆都垂到了地上。拜完后,他直起身,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和小崔站在离涛子七八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怕打扰到他。晨风带着缕缕檀香飘过来,那香味很淡,却很提神,一扫之前赶路的疲惫,让我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小崔悄悄跟我说:“之前听一些老人说,真正的道家做法,光是这香火味,就能让人心里踏实,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确实,那香味里像是带着股正气,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突然,涛子一声暴喝:“起坛!”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穿透力,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空气里激起一圈涟漪。他喊完的同时,右脚重重地往地上一跺——“咚”的一声,青石板都像是颤了一下。刹那间,桌子上的烛火和清香的火星都跟着颤了颤,烛火的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样,可那股气势,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涛子紧接着双手持剑,立在面前,剑刃对着自己的胸口。然后,他嘴里开始快速地低声呢喃,语速很快,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能听到一串模糊的音节,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沟通。随着他嘴里的音节,他手里的桃木剑也动了起来——宛如一条游鱼,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一点停顿,每一个招式都精准到位,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似的。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涛子的桃木剑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正好拍在八卦图的中央。他紧接着抬起头,我清楚地看到,剑尖上不知何时粘了一张蓝色的符纸。那符纸比黄裱纸厚些,上面用红色的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的线条流畅又有力,一看就是精心画上去的。涛子手腕轻轻一转,桃木剑在他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花在空中划出个圆形的弧线,带着股风。接着,他顺势往前一刺——剑破长空,气势如虹,竟发出了“咻”的一声金属破空之声。着一点都不像桃木剑,倒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剑。剑尖上的蓝色符纸也随着这一刺,从剑尖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道蓝色的弧线。符纸飞出不到两米远,突然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没有火苗,也没有火星,符纸就那么凭空烧了起来。蓝色的纸张很快变成了黑色的灰烬,又瞬间化作点点火星,散落在漆黑的夜空里,像极了夏夜的萤火虫,一闪即逝。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轻声问身边的小振臻:“一般做法不都是晚上弄吗?现在都快五点了,天马上就要亮了,这样没问题吗?”小振臻半蹲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涛子:“小表叔,你不懂,这次的邪祟是‘全能教’的,他们耍的都是阴物,靠吸收浊气修炼。现在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正好是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的阴阳交替之时——清气能压制他们的浊气,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时辰,比半夜做更有效。”“哦,原来还有这么多时辰上的讲究。”我恍然大悟,心里又多了几分佩服——之前总觉得做法是些虚无缥缈的事,现在才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那不然呢?”小振臻轻轻一笑,眼神里带着点骄傲,“大师兄做这些事,从来都不会马虎,每个细节都要考虑到。”我又看向涛子,他正站在法坛前,盯着断崖缓缓的吐了一口气。:()我当护道者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