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头上泛著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隱去,山里的鸟开始叫起来。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著草木的清香。
朱守义被老狗拎著,像一条死狗一样垂著头,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他的邪术被废了,四十年的修为一朝散尽,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满脸皱纹、浑身伤病的老人。
我走在前面,怀里揣著两个包袱。一个是魂袋,装著我爹我娘秀莲和朱家坎乡亲的魂。一个是破布包袱,装著朱守义家人烧焦的骨头。
两个包袱,两个世界。一个是生者的希望,一个是死者的遗骸。
我们沿著山路往下走,走过那些朱守义走了四十年的路。他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山,看看那些他熟悉的一草一木,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
走了很久,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枯黄的荒草上,照在我们的身上。朱守义被阳光一照,浑身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烫著了一样。
“四十年了。”
“四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朱守义被老狗拎著,踉踉蹌蹌跟著,嘴里还在念叨。
“山洞里不见天日,白天黑夜都一样。我每天对著那些尸,对著那些骨头,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了。原来太阳这么亮,这么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回到了朱家坎,我將他交给了村里人。
隨后要是將魂袋里的魂放了出来。
我爹,我娘,还有秀莲,都跟从前一样。
我娘抱著我跟秀莲,泪流满面。
而我爹还跟以前一样,独自抽著菸袋锅。
至於朱守义,朱家坎人还是放过了他,可越是这样,对於朱守义来说,比杀了他更加令他难受。
那种內心深处的煎熬,只要他活著,就会一直伴隨他。
最后朱守义在一个大雪的晚上,跪死在了朱家坎朱家坟地外。
他到死,也没有迈进朱家的坟地。
而我作为村里的出马先生,完成了对他的承诺,也將他的尸骨,连同他家人的尸骨,埋在了朱家坟地的一个角落。
算是对他有个交代。
“朱守义,我不杀你。”
朱守义猛地睁开眼,盯著我,眼神里满是惊愕。
“你……你不杀我?”
“不杀。”
“但你害了这么多人,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的养尸邪术,必须废掉。你的阴尸王已经被我砸了,你也没有再害人的本事了。我会把你带回朱家坎,交给村里人处置。他们要是想杀你,我不管。他们要是想放你,我也不管。你的命,交给他们决定。”
朱守义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
“交给朱家坎人处置?他们肯定想杀我。我勾了他们那么多人的魂,他们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你把我交给他们,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
“杀你,是我的决定。交给他们,是他们的决定。我不是刽子手,我不想替別人决定生死。”
朱守义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讽。
“你倒是心善。可你知道吗?心善的人,往往活不长。”
“活不活长,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说著,转头看向老狗。
“老狗,他身上的邪术,能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