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翠儿抱著传根从屋里衝出来,跪在过山雕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哭著喊。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孩子,他才一岁,他才刚会叫爹……”
过山雕走过去,一把从她怀里夺过孩子,隨手往地上一摔。
传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后来无数次梦见那个声音,梦见那声还没完全哭出来就突然断掉的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心口,四十年都没能拔出来。
翠儿疯了一样扑上去,被过山雕一脚踩住后背,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还在拼命挣扎。
过山雕蹲下身,揪著她的头髮把她脸拎起来。
“你乖乖跟我走,好好伺候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翠儿没说话,张嘴咬在他手上,咬得满嘴是血。
过山雕恼了,抽出刀,一刀捅进她心口。
又捅一刀。
再捅一刀。
三刀过后,翠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趴在三丈外,看见翠儿的眼睛还睁著,正对著我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我娘从屋里衝出来,扑在翠儿身上,啊啊地叫著,用手去捂她心口的血洞。一个鬍子走过去,一刀砍在她脖子上,脑袋差点掉下来,血喷了一地。
我看著那些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冒著热气。
那热气他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点一点消散在冷空气里。
过山雕杀完了人,让手下放火。
三间房子,从两头点起,火苗躥得比房顶还高。
干透的木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血泊里,看著大火把房子烧成灰烬,把我爹娘、翠儿、传根的尸体全烧在里面。
我想喊,喊不出声。
我想爬,爬不动。
我就那么趴著,看著,看著火越烧越旺,看著火光把他的家变成一片废墟。
鬍子们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慢慢小了,慢慢灭了。
天开始下雨,冰冷的秋雨,把残存的火星浇灭,把灰烬浇成泥浆。
我趴在雨里,浑身是伤,发著高烧,不知道趴了多久。
后来我终於能动弹了,一点一点爬进废墟里,用两只手在灰烬里刨。
我刨出了我爹的骨头,烧得焦黑,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
我刨出了我娘的骨头,脑袋和身子分开了。
我刨出了翠儿的骨头,心口的位置有三道刀痕。
我刨出了传根的骨头,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团,捧在手心里几乎没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