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自己破烂的衣裳包著,包成一个包袱,抱在怀里。
天还下著雨,我抱著那包骨头,踉踉蹌蹌走出废墟,想找个地方把他们埋了。
刚走出几步,就看见朱家坎的人围了上来。
他们站在不远处,三十几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有,站在雨里看著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嫌弃和厌恶。
朱老歪从人群里走出来,指著他喊。
“这小子还活著!鬍子要是知道他还活著,肯定还得来!到时候咱们朱家坎都得遭殃!”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喊。
“赶他走!赶他走!不能让他留在村里!”
我抱著那包骨头,跪在地上,给那些人磕头。
“各位叔伯,各位婶子大娘,我求求你们,我只要一块地方,把我家人埋了,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朱老歪啐了一口唾沫。
“埋?埋你家祖坟里也不行!鬍子要是知道你家人埋在这儿,还是会来!你赶紧滚,带著这些骨头滚得远远的,別脏了我们的地!”
“求求你们……”
我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他们是我爹我娘,是我媳妇我儿子,他们不能就这么拋在野地里啊……”
“关我屁事!”
朱老歪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
“你爹你娘是你的事,我们朱家坎几十口人的命是我们的事!你要是不走,我们现在就把你打死,省得你连累我们!”
人群里有人应和,有人举起了棍子。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些他从小叫叔叫伯的人,看著那些看著他长大的乡亲,看著他们脸上的厌恶和恐惧,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了。
我爬起来,抱著那包骨头,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走在山路上,浑身是伤,发著高烧,走著走著就栽倒了,滚进了山沟里。
那包骨头散开了,滚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沟底,伸手去够那些骨头,够著这个,够不著那个。我在泥水里爬,一块一块把骨头捡回来,用衣裳重新包好。
然后我再也爬不动了,趴在泥水里,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去找他们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口有火光,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正往火里添柴。
那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多大年纪。
“醒了?”
那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道士端了碗水过来,扶著我喝下去。
那水不知道是什么熬的,苦得人舌头都麻了,可喝下去之后,浑身火烧火燎的伤口竟清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