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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白首(第1页)

谢榆下葬后的第三天。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接近水泥的灰白色,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深秋入骨的阴寒和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胸闷的窒闷。街道上的行人裹紧外套,行色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良友站在那栋熟悉的、墙皮斑驳的旧楼下。深绿色的单元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拒绝一切的眼睛。她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是周岚在离开南京前,通过班主任老张转交给她的。“小榆那边还有些东西,良友要是……要是有空,去帮忙看看吧。钥匙给你,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周岚在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怎么处理?林良友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来。必须来。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留有谢榆生活痕迹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尘埃、旧木头、晒过的棉布,和一丝若有若无、几乎已经散尽了的、熟悉清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还停留在那个阳光刺目、尘埃飞舞、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的午后之前。客厅里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空”的意味。老旧的木质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茶几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点未拂尽的灰尘。窗户紧闭着,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黯淡。头顶的风扇静止着,落满了灰。空气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林良友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扫过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来沉闷的痛感。她关上门,将外界的冰冷和喧嚣隔绝,也把自己关进了这个充满回忆和死亡气息的静谧空间。

她先走到窗边,伸出手,想推开窗户透透气,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框,又缩了回来。算了。就让这里保持着原样吧。保持着谢榆最后离开时的样子。

她开始慢慢地、无目的地走动。手指拂过沙发粗糙的布料,拂过茶几冰凉的玻璃面,拂过书架上一排排摆放整齐、却显然很久无人动过的旧书。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切都简洁、克制,像谢榆本人。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谢榆的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凉顺着手臂蔓延。她闭了闭眼,用力拧动,推开门。

卧室比客厅更暗,因为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只有门缝里透进的一线昏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一张简单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部队里那种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靠窗放着,椅子规整地推进桌下。一个不大的衣柜紧闭着。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林良友走到书桌前。桌面上也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普通的文具,铅笔、橡皮、尺子、几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一板已经空了、只剩下铝箔板的药片背板,看不出是什么药。她拿起那板空的药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凹痕,然后放下。

第二个抽屉,是一些杂物,旧电池、数据线、一个小医药箱(里面只有创可贴和棉签)、几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第三个,也是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一把很小的、常见的抽屉锁。

林良友愣了一下。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很普通,但谢榆为什么要锁住这个抽屉?她想起周岚给的钥匙串,除了大门钥匙,还有几把小钥匙。她试了试,其中一把最小的黄铜钥匙,轻轻一拧,锁“咔”一声开了。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缓缓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但放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能看见里面装着几张纸。文件袋下面,压着一个眼熟的银色小药瓶,瓶身上的标签有些磨损,但“□□缓释片”的字样依然刺目。药瓶旁边,是一个深蓝色的、小巧的绒布盒子,看起来有些旧了。

林良友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她先拿起了那个文件袋,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纸张冰冷洁白,抬头是本市一家知名三甲医院的名称。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和手写填注:

【患者姓名】:谢榆

【临床诊断】:左侧颞叶胶质母细胞瘤(IV级)

【诊断日期】:xxxx年十二月一日

【诊断意见】:肿瘤恶性程度高,浸润性生长,已累及重要功能区。手术风险极大,预后极差。建议进行姑息性放化疗及对症支持治疗。

下面还有几张后续的复查记录和影像报告单,时间一直持续到今年六月。每一次的结论都大同小异,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肿瘤在进展,功能区受损加重,预后……无望。

胶质母细胞瘤。IV级。脑癌。晚期。

十二月。原来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谢榆就已经知道了。在她还为了期末考熬夜复习,为了明年的竞赛做准备,为了她们共同的“南京梦”而充满干劲的时候,谢榆已经独自一人,握着一张等同于死刑缓期执行的通知书,沉默地走进了这个寒冷的冬天,然后,用尽全部力气,伪装成一个只是“压力大”、“神经衰弱”的普通高三生,陪伴她走完了接下来这大半年炼狱般的、同时也是她们最后相伴的时光。

林良友的眼前阵阵发黑,纸张在手中簌簌作响。她想起谢榆日益频繁的头痛、呕吐,想起她偶尔的视线模糊、反应迟钝,想起她握笔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越来越怕光怕吵,想起她偷偷服下的“止痛药”,想起她在最后一次模拟考场上痛苦的晕厥,想起她日记里那些冷静到残酷的自我记录……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此刻都被这张轻飘飘的诊断书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完整而惨烈的真相图景。

她一直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计划着,忍耐着,配合着治疗(也许只是姑息性的),然后努力地、拼尽全力地,想要和她一起,走到那个叫做“高考”的终点,拿到那张通往她们共同未来的门票。哪怕那张门票,对她自己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嗬……”一声极其痛苦的抽气从林良友喉咙里溢出,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冲垮堤坝,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冰冷的诊断书上,晕开了墨迹。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株在寒风中濒临折断的芦苇。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灭顶般的冲击才稍稍过去。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银色的药瓶。瓶身很轻,里面只剩下寥寥几片白色的药片。她拧开瓶盖,将药片倒在掌心。小小的,圆形的,白色药片。就是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支撑着谢榆,对抗着颅内那不断膨胀、吞噬一切的恶魔带来的剧痛,让她能够坐在课堂上,拿起笔,写完一张张试卷,甚至走进高考考场,完成那场惨烈的、最后的战役。

她的目光落在药瓶的标签上,用法用量那里,有谢榆自己用极细的笔迹添加的、小小的备注:“晨1,午(痛时),晚2”。一天,最多的时候,需要四片。而她之前看到的“谷维素”瓶子里,装的也是这个。她一直在用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这些药片,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她认得这个盒子。是她们初三毕业那年夏天,一起逛夜市时,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买的。当时里面是一对很便宜的小狗挂件,一黑一白,憨态可掬。谢榆买了黑色的,把白色的送给了她。笑着说:“以后挂钥匙上,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后来,她的那个白色小狗挂件,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她还懊恼了很久。谢榆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原来……黑色的这个,一直被谢榆收在这里。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挂件,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微泛黄的信纸。信纸下面,垫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的小狗挂件,塑料的,做工粗糙,却因为经常被摩挲,表面变得十分光滑,甚至有些褪色。

林良友拿起那张信纸。很普通的横格信纸,是谢榆常用的那种。她缓缓展开。

是谢榆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工整,但仔细看,笔画末端有些不易察觉的虚浮和颤抖,尤其是写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淡,力道也越来越轻,仿佛写字的人正在迅速耗尽力气。

【良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啦(老土吧?但我想不到更好的说法了)。别哭,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可是在努力笑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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