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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时(第1页)

市三院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门,在身后沉沉合拢,也将谢榆最后一丝关于“误诊”或“侥幸”的微弱念想彻底斩断。诊断书上的黑字,CT片上狰狞的白影,老教授沉重而悲悯的眼神,像用最粗粝的砂纸,一遍遍刮擦着她已然脆弱的神经。冬日下午惨淡的光线,穿过稀薄的云层和未化的残雪,漫无目的地洒在街道上,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高级别胶质瘤。恶性。晚期。预后不良。

这些词不再只是脑海里的噪音,它们沉甸甸地、带着冰冷的实体感,压在她的肺叶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和疼痛。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哭泣。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指令的、僵硬的雕塑,任由寒风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扑打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身体内部,那熟悉的、沉闷的胀痛和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冲击而变得更加清晰。但此刻,生理上的不适,与精神上那片毁灭性的空白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她仿佛被抛进了一个绝对零度的真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那个残酷的认知,像一颗冰冷的恒星,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无声燃烧,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她要死了。

也许很快。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却又如此……荒谬绝伦。她才十七岁。IPhO赛场上与顶级天才交锋的肾上腺素仿佛还未完全消退,保送通知带来的轻松与憧憬犹在眼前,林良友在她怀中颤抖着说“我爱你”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她们一起在旧书店尘埃与阳光中分享静谧下午的画面清晰如昨……无数鲜活的、充满希望的瞬间碎片,与“死亡”这个终极的、冰冷的词汇猛烈碰撞,炸裂出令人眩晕的荒诞火花。

她该如何向林良友解释,那个承诺要陪她去看更远星空的“常数”,其实是一个自身正在加速衰变的、不稳定的粒子?她该如何面对父母(尽管关系疏淡)可能出现的、她并不擅长应对的悲痛与慌乱?她该如何处理那些她热爱至深的、尚未探索完毕的物理问题?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体验一场普通意义上的、与所爱之人牵手漫步、规划未来的恋爱。

一股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冷颤,却也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麻木。

不能在这里倒下。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自动亮起的、唯一一盏应急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质。她还有事要做。很多事。她不能像个脆弱的玻璃器皿一样,在医院门口就碎成一地。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和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呛咳。咳嗽牵动了头部的神经,那沉闷的胀痛骤然变得尖锐,视野边缘熟悉的黑影又开始晃动。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然后,她开始行走。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但几步之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控制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肢体。她的步伐变得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刻板、规律,仿佛在遵循某种既定的、不容出错的程序。她拉高了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于沉静、此刻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景物的眼睛。

她没有回学校。那个充满林良友气息、承载着她们短暂甜蜜和巨大压力的307宿舍,此刻对她而言像一个过于温暖、过于真实、因而也过于危险的所在。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绝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噩耗,来为自己……或者说,为林良友,思考下一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被冬日暮色浸染的街道,路过灯火初上的商铺,走过裹着厚厚冬装、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些鲜活的生活场景,那些为琐事悲喜的面孔,此刻在她眼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是一个被突然宣判了“死刑”的囚徒,正在最后一次“放风”,旁观着这个她即将永久离去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小公园。这里在夏季曾是附近居民纳凉的好去处,如今在冬日的萧索中,只剩几架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和一片覆着薄雪、露出枯黄草梗的荒地。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荒凉。

她在公园角落一个背风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冰冷的铁质,寒意瞬间穿透羽绒服和裤子,侵入肌肤。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后透出的、城市灯光映出的、病态的暗红色。寒风在光秃的枝桠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谢榆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能源的、精致的仿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剧烈抖动,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眼眶,混合着嘴角渗出的涎水,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这一次的呕吐,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的排异反应——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正在拼尽全力,想要将那个名为“脑癌晚期”的、外来的、毁灭性的存在,呕吐出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当她终于停止干呕,虚脱般地靠回长椅冰冷的靠背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冷。但比寒冷更清晰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处遁形的绝望。呕吐带不走肿瘤,带不走判决,带不走那个正在一分一秒倒计时的、名为“谢榆”的生命。

她喘息着,抬起颤抖的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然后,她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没有标签的旧药瓶,和今天新开的一瓶强效止痛药。借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光,她辨认着药瓶上的小字,将两种药各倒出两粒,混合在手心。

没有水。

她看着掌心那四粒小小的、颜色各异的药片,停顿了片刻。然后,她仰起头,张开嘴,将药片全部倒入口中。药片粗糙的表面刮过干涩的喉咙,带来苦涩的味道和吞咽的艰难。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做着吞咽的动作,直到确认所有药片都滑了下去。

然后,她继续等待。等待药物起效,等待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头痛、恶心和眩晕被暂时麻痹,等待自己重新获得一点点“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哪怕这种能力,注定要用来规划自己的“身后事”。

药效慢慢上来,像一层厚重而浑浊的油,覆盖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尖锐的痛苦变得迟钝,灭顶的绝望被推到意识的远处,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她的大脑,那台曾经精密无比、足以处理最复杂物理模型的仪器,此刻虽然运转滞涩,布满噪音,却终于勉强可以处理一些最基本的逻辑了。

林良友。

这个名字,像一个唯一的关键词,在她被药物麻痹的思维中亮起。

隐瞒。必须隐瞒。至少,在高考结束前。

这个结论,不是“最优解”,而是“唯一解”。像一道数学证明题,推导过程冰冷无情,答案却不容置疑。任何其他选择,都会对林良友造成不可逆的、毁灭性的伤害。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压垮林良友未来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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